第二天夜裡，墨影又悄無聲息地帶回了一摞從黑市和江湖遊醫那裡蒐羅來的殘卷。
蕭顏就著燭火翻看了大半宿，結合自己之前查閱的醫書，終於總結出了一套勉強可行的“治狐狸方略”。
簡而言之，就是不能順著他的幻覺演戲，也不能粗暴地打斷他。要多接觸，多製造真實的羈絆，給他建立一些能隨時感知到她存在的感覺。
於是，堂堂大黎朝正三品的三司使大人，開啟了她漫長而熟練的“翻牆”生涯。
沒辦法。宋渡隨推行新政大刀闊斧，蕭顏穩紮穩打，兩人在太和殿上沒少為了幾萬兩銀子的預算吵得面紅耳赤。
若是讓人發現三司使天天往戶部尚書府的後院鑽，明日御史臺的彈劾摺子就能把他們倆給埋了。
蕭顏翻牆翻得輕車熟路，宋渡隨那邊更是門兒清。他甚至特意讓長風把書房後窗外的那棵礙事的歪脖子樹給挪了個地兒，就為了蕭顏落地時能寬敞些。
而宋渡隨來三司使府，也變得暢通無阻。
蕭顏府上的門房和暗衛早就得了吩咐，只要看到那個裹著黑狐裘、走兩步喘三喘的病秧子，連通報都不用，直接放行。
這日傍晚，蕭顏從衙門處理完一堆爛賬，帶著滿身疲憊回到府裡。
剛推開書房的門，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奇楠香，夾雜著一絲苦澀的藥味。
宋渡隨正坐在她的書案後，身上披著件月白色的夾襖，手裡拿著支硃筆，正低著頭在紙上寫寫畫畫。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立刻彎成了兩道月牙。
“蕭大人回來了。”他笑眯眯地打招呼，聲音還有些中氣不足的微啞。
“你又來幹什麼？沒在戶部衙門？”蕭顏解下披風隨手扔在屏風上，走過去一看，頓時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書案上攤開的，正是她昨晚熬夜寫好的、準備明日早朝用來反駁宋渡隨激進鹽鐵策的草稿！
這廝不僅堂而皇之地偷看政敵的摺子，竟然還用硃筆在上面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堆批註！那硃紅色的墨跡密密麻麻，幾乎把蕭顏原本清秀的字跡全給蓋住了。
蕭顏一把抓起草稿，越看越來氣。
“‘此言大謬！商賈逐利，若留餘地，必生貪腐，當以重典治之！’”蕭顏咬著牙念出第一條批註，氣極反笑，“好一個重典治之！”
她目光往下掃，聲音拔高了八度：“‘蕭大人此策，猶如隔靴搔癢，治標不治本，江南鹽稅之弊，豈是這等溫吞手段能解？’……‘迂腐！畏首畏尾，何以成大事？’”
字跡鐵畫銀鉤，言辭犀利毒辣，把蕭顏的穩妥之策批了個遍。
最要命的是，在那三大條批註的旁邊，他還用硃筆畫了一個極其幼稚、極其囂張的大鬼臉！那鬼臉吐著舌頭，旁邊還配了幾個小字：“宋渡隨所言極是”。
蕭顏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拳頭硬了。
“宋、渡、隨。”蕭顏咬牙切齒地念出他的名字。
宋渡隨見勢不妙，立刻丟下硃筆，捂著胸口就開始裝柔弱：“咳咳咳……蕭大人，我今日吹了風，頭暈得厲害，腰腹的舊傷也疼……”
“你少給我來這套！”
蕭顏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被畫了鬼臉的草稿，捲成一個紙筒，毫不客氣地照著宋渡隨的腦袋就敲了下去。
“啪！”
“哎喲！”宋渡隨捂著腦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縮在椅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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