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顏聽著他這順杆爬的無賴話，忍不住哼笑了一聲，手下按壓他內關穴的力道卻沒加重半分。
“我嫌棄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見我哪次真把你扔下去了？”
蕭顏看著他那張因為吹了冷風而稍微緩了些精神、卻依然毫無血色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
“你要是真被扔進運河裡，明日御史就百里加急寫信讓本大人撈你。”
宋渡隨聽著她這番公事公辦的言論，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他太瞭解蕭顏了。這人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軟，實際上那隻覆在他背上順氣的手，掌心溫熱，一下一下，比誰都輕柔。
“嗯，蕭大人說得對。”宋渡隨閉著眼睛，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暖意，“宋某這條命金貴得很，還得留著給蕭大人幹活呢，不能餵魚。”
兩人在船頭又站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江面上的風雖然能緩解暈眩，但初春的江風依然夾雜著刺骨的溼寒。
蕭顏感覺到懷裡的人原本被狐裘捂出的一點熱氣正在迅速流失，隔著厚厚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覺到宋渡隨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他那畏寒的毛病，簡直比最精準的更漏還要準時。
“行了，不能再吹了。”蕭顏果斷地收回手，將這人身上的狐裘攏得更緊了些，連脖頸處都捂得嚴嚴實實，“你這暈船還沒好，再吹風寒又得找上門。回去。”
宋渡隨這會兒雖然胃裡沒那麼翻江倒海了，但腦袋依然像灌了鉛一樣沉。他乖乖地“嗯”了一聲，任由蕭顏半摟半抱地扶著他往回走。
剛走到二層甲板的拐角處，正巧碰上巡視的船老大。
這船老大是個在運河上跑了半輩子的老江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一看宋渡隨那副腳步虛浮、整個人幾乎掛在蕭顏身上的架勢，再看看他那張慘淡的俊臉，立刻就明白了。
“哎喲，欽差大人這是暈船了吧？”船老大連忙迎上來，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貴人，
“這春汛期間，江水急，咱們這船雖然大，但也免不了顛簸。大人這身子骨看著清瘦，怕是受不住這水上的晃盪。”
蕭顏停下腳步，微微點頭：“老丈可有什麼緩解的法子？他方才吐得厲害，連水都喝不進去。”
船老大摸了摸下臉上的胡茬，連聲說道：“有有有！咱們跑船的，對付這暈船最是有土法子。大人千萬別讓他平躺著，越平躺那腦子裡的水晃得越厲害，得把頭墊高些。再者，去伙房切幾片新鮮的生薑，用布條綁在手腕的脈門上，肚臍眼上也貼一片。若是還噁心，就用陳皮加點粗鹽，熬一碗濃濃的溫水灌下去，壓一壓胃裡的酸氣。”
蕭顏將這些法子一一記在心裡，衝船老大點了點頭：“多謝老丈指點。”
“不敢當不敢當，小人這就去伙房讓人備薑片和陳皮水！”船老大極有眼色地退下了。
蕭顏扶著宋渡隨繼續往船艙走。
宋渡隨靠在她肩上，剛才在船頭透氣時積攢的那點精神，在重新踏入略顯氣悶的船艙走廊時，瞬間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沒有了外面開闊的視野作為參照，船體那種上下起伏、左右搖擺的失重感被無限放大。
“蕭顏……”宋渡隨的腳步越來越沉，呼吸也變得粗亂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微弱的顫音。
“忍著點，馬上就到了。”蕭顏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幾乎全部壓在了自己身上，乾脆一彎腰，直接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地將人弄進了屋子。
長風剛才已經將屋裡的薰香徹底滅了，窗戶也留了一條縫通風。
蕭顏將宋渡隨扶到床榻邊，小心翼翼地讓他坐下。
剛才在外面還能插科打諢、搖尾巴的大狐狸，此刻一沾到床榻，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絲骨血，徹底蔫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