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正好，不烈，帶著江南春日特有的溫煦。
揚州城內有名的“聞香樓”二樓，早已被清空。
蕭顏和宋渡隨到的時候，雅間裡已經坐了五六位衣著華貴、體態豐腴的中年商人。為首的，正是那個在揚州城富甲一方、人稱“錢半城”的大鹽商，錢萬金。
他們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見到蕭顏推著宋渡隨進來，連忙起身行禮，臉上堆滿了謙卑而又帶著幾分試探的笑容。
“草民參見蕭大人、宋大人。”
“諸位不必多禮，請坐。”蕭顏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情緒。她將宋渡隨的輪椅推到主位旁，自己則在他身側落座。
這個座次的安排，讓在場的鹽商們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昨日蕭顏邀他們來此，可沒說這尚書大人也在啊！
宋渡隨靠在輪椅裡，腿上蓋著毯子，臉色依舊蒼白。他微微垂著眼，手裡把玩著那塊蕭顏給他買的羊脂暖玉，彷彿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今日嗓子有些啞，所以蕭顏來唱紅臉，得等蕭大人先開始。
雅間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錢萬金作為代表，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搓著手，滿臉堆笑地說道：“不知蕭大人今日召我等前來，有何吩咐？若是有用得著我等的地方，定當萬死不辭！”
“吩咐不敢當。”蕭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本官奉皇命巡查江南鹽政，查賬查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想請諸位掌櫃的幫忙解解惑。”
“查賬”二字一齣，在場的鹽商們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錢萬金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蕭大人說笑了。我等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賬目清晰，童叟無欺，不知大人指的是……”
“是嗎？”蕭顏終於抬起了眼，那雙清冷的眸子像兩把鋒利的冰刀，直直地看向錢萬金，“那為何揚州府上報朝廷的鹽稅總額，與我三司根據往年資料和今年行情核算出的數目，差了整整三成？”
她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憑空消失的三成鹽稅，去了哪裡？還請諸位給本官一個解釋！”
她的聲音不大，卻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雅間裡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鹽商們一個個低著頭，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誰也不敢接話。
就在這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宋渡隨，突然輕聲地笑了一下。
他的笑聲很輕，帶著幾分病弱的沙啞，卻像一道春雷，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諸位不必緊張。”宋渡隨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水汽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如鏡，彷彿能洞察人心。他看著眾人，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與友人閒聊。
“蕭大人是三司使，主管天下錢糧，查賬是她的本分，言語間難免嚴厲了些，諸位莫要往心裡去。”
他這番話，像是一陣春風，讓在場的鹽商們都暗暗鬆了口氣。
看來這位宋尚書，和傳聞中不同啊，這是個好說話的。
“本官今日請諸位來，其實是想和諸位談一談另一件事。”宋渡隨頓了頓，繼續說道，“想必諸位也聽說了，朝廷正在推行新的鹽鐵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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