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宋渡隨，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
他認識宋渡隨很多年了。從潛邸時起，宋渡隨就是他最信任的謀士。他知道宋渡隨是個理想主義者，為了推行新政，他可以連命都不要。
以前的宋渡隨，就像是一把沒有劍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傷人也傷己。他行事激進，甚至帶著一種自毀的傾向，彷彿隨時準備為了他的理想殉道。
但今天皇帝發現，這把劍似乎有了劍鞘。
他不再一味地激進，他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妥協，甚至學會了保護某個人。
“你變了，渡隨。”皇帝許久還是嘆了口氣，親自彎下腰，將宋渡隨從地上扶了起來。
宋渡隨順勢站起，卻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皇帝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觸手之處，只覺得骨瘦如柴，冰冷刺骨。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去江南走了一遭，命都快丟了半條，膽子倒是變大了。”年輕的帝王鬆開手，轉身走回龍案後坐下，輕聲道“罷了。寧王一事朕會再想想。朕問你，你和蕭顏，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渡隨微微一愣。
“朕記得，以前在朝堂上，蕭顏可是最反對你那些激進策略的。你們倆就像是水火不容的政敵。”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去了一趟江南，她不僅處處護著你，甚至還敢為了你，跟朕打馬虎眼了？”
皇帝的目光銳利如刀：“你這隻病狐狸，終於是把那座冰山給捂化了？”
宋渡隨聽著皇帝的調侃，蒼白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極淺的紅暈。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退縮。
他站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回聖上。”宋渡隨的聲音溫潤而堅定，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虔誠，“蕭大人她……是臣的底線，也是臣的命。”
“臣這副殘軀，本已做好了隨時為新政殉道的準備。是她，把臣從深淵裡拉了回來。”
“她護著臣，臣便要護著她。臣可以為聖上粉身碎骨，但臣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她當作棋子，置於險境。”
這番話，可謂是大逆不道至極。
但皇帝聽完，卻沒有發怒。
他靜靜地看著宋渡隨，看了許久。
他從宋渡隨的眼中，看到了那種只有在提到蕭顏時才會出現的、熾熱而柔軟的光芒。
皇帝突然明白了。
以前的宋渡隨，無牽無掛，所以無所畏懼，但也隨時可能折斷。
他都擔心這傢伙就那樣一心把自己給了新政。
而現在的宋渡隨，有了軟肋，有了牽掛。他想活下去，想陪著那個人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有了軟肋的臣子，才是一個真正可以被帝王長久掌控和使用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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