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大門緩緩關上。
宋渡隨單薄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明媚的春光裡。
年輕的帝王獨自坐在龍案之後，手中那塊田黃石印章被他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目光落在緊閉的大門上，遲遲沒有收回。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案上的龍涎香嫋嫋升起，在空曠的殿宇中盤旋成一道又一道虛幻的紋路。
李玉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每當陛下露出這種沉思的神情時，他腦海中翻湧的東西，絕非常人所能揣度。
皇帝在想宋渡隨。
他在想那個剛才跪在自己面前，臉色慘白如紙，連站都站不穩，卻依然挺直了脊背的男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他只是一個不受寵的太子，在幾個手握重兵的皇兄面前，如履薄冰地活著。
東宮的燭火，總是亮到天明。因為他不敢睡，不知道哪一夜閉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就是在那段最黑暗的歲月裡，宋渡隨走進了他的東宮。
那時候的宋渡隨，才二十二歲。
他是清溪書院的掌業弟子，名滿天下的才子。他出身名門，本可以安穩度日，做一個富貴閒人。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最危險、最不被看好的太子一黨。
皇帝至今還記得，宋渡隨第一次走進東宮時的模樣。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身形清瘦修長，如松如竹。他的五官生得極為俊美，一雙桃花眼溫潤如水，嘴角總是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謀臣，更像是一個從畫卷中走出來的書生。
但就是這個看起來溫和斯文到了極點的書生，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坐在東宮昏暗的燭火下，平靜地對他說出了那句話：
“殿下，臣願為殿下前驅。這條路再難走，臣都會陪殿下走到底。”
那聲音溫潤如玉，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鋼鐵般的堅定。
他沒有說效忠，沒有說賣命，也沒有討要任何承諾。他只說了“陪”。
在所有人都在權衡利弊、觀望站隊的時候，宋渡隨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自己的命運和一個前途未卜的太子綁在了一起。
從那以後，宋渡隨就成了東宮最鋒利的一把劍。
他幫太子謀劃局勢，拉攏朝臣，一步一步地，在幾個皇子的夾縫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做過很多髒事。
為了拉攏關鍵的大臣，他放下身段，低三下四地去求人；為了收集對手的把柄，他暗中佈局，手段之狠辣，連太子都為之側目；為了在關鍵的朝會上力挽狂瀾，他通宵達旦地撰寫奏摺，嘔心瀝血地準備辯詞，即便病體支撐不住，也要強撐著站在朝堂上，一字一句地為太子據理力爭。
皇帝還記得奪嫡最兇險的那一夜。
二皇子聯合禁軍發動兵變。東宮被圍，太子的屬官和侍衛們死傷大半。
就在那個最危急的關頭，是宋渡隨，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支精銳的暗衛，拼死殺開了一條血路，將太子護送出了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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