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夕陽西斜一直聊到窗外暮色四合。
長風進來掌了燈，又悄悄添了一回茶水，兩人都沒注意到。
書案上鋪滿了寫了字的紙張，密密麻麻全是兩人商討的方案細則。宋渡隨寫到興起，字跡從一開始的端正工整漸漸變得龍飛鳳舞，到後來幾乎只有他自己才能認得出來。
蕭顏中途提醒了他一次“你寫慢點，回頭謄抄的時候認不出來”，他嘴上應著“好好好”，手上的筆卻越寫越快。
他們從兩湖鹽務的改制框架聊起，延伸到漕運改革的可能性，又從漕運扯到了兩湖的田賦積弊、地方吏治、軍屯制度——
宋渡隨的思路一旦開啟就很難收住。他手指在紙面上比比劃劃，時不時激動地點一點桌子。
蕭顏坐在對面，一開始還能插上幾句，到後來乾脆撐著下巴聽他說。
宋渡隨這個狀態實在太難得了。
他的嘴角一直彎著，說到得意處還會笑出聲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笑容裡帶著一種少年人才有的、純粹而明亮的意氣風發。
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注入了生命力。
不像那個生病的戶部尚書，更像是當年那個在東宮的燭火下、裹著被子、凍得打噴嚏卻依然興致勃勃地給太子講均田制的年輕謀士。
蕭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她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喜歡看宋渡隨說話的樣子了。
倒不是因為他說的內容——雖然他的政見確實精闢。而是因為他說話時的那種神態。
她見過很多個宋渡隨。
病懨懨地蜷縮在床上的。在朝堂上強撐著據理力爭的。喝醉了酒跟在她馬車後面哭的。泡在溫泉裡被她看得滿臉通紅的。趴在地上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
可他最好看的樣子，始終是這個——眼睛亮亮地說著他想做的事、想改變的一切的樣子。
“……所以我在想，兩湖的田賦如果能跟鹽務改革一併推行——”
宋渡隨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
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筆尖上的墨汁凝成一滴。
“等等……”他喃喃地說，目光變得恍惚而專注，像是腦海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飛速地旋轉、碰撞、組合。
“等等等等——”
他放下筆，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太猛，太師椅向後滑了一截，他的腰間那道舊傷傳來一陣抽痛，他悶哼了一聲，但完全沒有在意，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宋渡隨開始在書房裡來回走動。
他一會兒走到窗邊，一會兒折返回書案前，一會兒又轉身走向書架，手指在書脊上飛快地劃過，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他猛地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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