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還是來了，訊息是隨六百里加急的邸報一同送到嶺南的。
那日午後，暑氣蒸騰，蟬鳴聒噪，趙虎從驛使手中接過厚厚一沓文書，他將軍報、塘報、邸報分門別類歸置好，送入中軍大帳。
阿史那月正坐在案邊幫關銘山謄抄一份軍需清單。
這半年來，她兼了帳下書記的差事，一手字從歪歪扭扭練得有了筋骨，關銘山有時批閱公文至深夜，她便在一旁幫忙分揀、抄錄。
關銘山今日去了西營查驗新到的弓弩。阿史那月擱下筆，目光落在那一摞文書最上面那張邸報上。紙頁邊角微卷，印著京中通政司的硃紅官印。
她本不該看的。邸報是給主將看的，她雖在帳中行走，卻並無查閱的資格。可她的手指已經伸了過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翻開了那幾張薄薄的紙。
朝堂上依舊是那些老生常談，戶部議漕運，兵部核軍餉，禮部奏明年春闈事宜。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滑過去，直到在邸報最末一頁的右下角，看見了一行小字。
“北狄烏西事：去歲烏西王城再陷，八王爭立，內亂不息。入夏，北胡諸部合兵南下，烏西王城破，屠城。殘部退入蒼茫山南麓，餘者散逸。”
短短兩行字。
她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字她每一個都認得，可連在一起，她忽然看不懂了。
她攥著紙頁的手開始發抖，窗外是嶺南的盛夏，烈日灼灼，蟬聲如沸。
可她感到渾身發冷，冷得像被扔進臘月的冰窟裡，她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被抽去了筋骨。於是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下去，癱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湧出來，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紙面上，洇開一朵一朵灰藍色的花。
關銘山挑簾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副景象。
阿史那月縮在案腳，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臉埋在膝間，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著。
“阿月！”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單膝跪地將她扶起來，觸到她手臂的一瞬，他察覺她的皮膚燙得驚人。
她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睛紅腫得不成樣子，嘴唇翕動了兩下，氣若游絲一般：
“關銘山……我沒有家了。”
話音剛落，她的身子便軟軟地栽了下去，關銘山的臉刷地白了。
“軍醫！叫軍醫！”他朝帳外嘶聲吼道。
關銘山把阿史那月抱到榻上，她整個人蜷在他懷裡瑟瑟發抖，隔了一會兒又劇烈地打起擺子來，牙關磕得咯咯響，額上的汗把鬢髮浸得溼透。
半盞茶的工夫，軍醫老周揹著藥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這老軍醫在嶺南駐紮了三年，只消搭眼一看阿史那月的面色，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他把了脈，又翻看了阿史那月的眼瞼和舌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斟酌著開口：
“將軍……這位姑娘怕是得了瘴病。”
關銘山站在榻邊，兩隻手攥著拳：“瘴病？好端端地怎麼會得了瘴病？”
“嶺南瘴氣瀰漫，如今又正值酷暑……”老周抹了把額上的汗，小心翼翼地措辭，“軍營裡隔三差五便有人染上這病，將軍也是知道的。這病來勢極猛，突發寒熱，渾身打擺子……快的人三五日便……”
關銘山聽完，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回想起這些時日，阿史那月總是食慾不振、精神倦怠、臉色也總是不太好，她只說是天氣太熱的原因，而關銘山也沒多想，如今想來那分明就是瘴病初起的症候。
嶺南瘴氣無處不在，軍營裡隔三差五便有人染上，他見過那麼多回，怎麼會看不出來？偏生在她身上，他就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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