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沁涼，關銘山策馬趕到了阿史那月的住處。
院門虛掩，廊下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燈籠，光暈薄薄地鋪在青石板上。他將馬韁丟給隨行的墨風，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正好撞見阿蘅從內室出來。
“將軍。”阿蘅行了一禮，輕聲說，“公主已經睡下了。”
關銘山點了點頭，阿蘅猶豫了一下，側身跟在他身後，低聲道：
“將軍今日走後，公主在院中轉了許久，心情有些低落，怕是想家了吧。”
關銘山的腳步頓了一頓，沒有接話，只沉默地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寢房裡燃著一支殘燭，燭淚堆了滿滿一碟。阿史那月側躺在榻上，錦被只蓋到腰際，一頭烏髮散在枕上，她睡得好像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呼吸時輕時重。
關銘山在榻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她，指尖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想替她撫平眉間的褶皺。
可在觸到她的眉頭時，阿史那月的表情忽然變了，喉嚨裡溢位一聲含糊的悶哼。繼而整個人開始輕微地顫抖，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
“不……”她喃喃出聲，聲音破碎而急促，“不要……”
關銘山的心倏地提了起來。他正要喚她，卻見一滴淚從她緊閉的眼縫裡滾落下來，順著鬢角滑進發絲裡。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翕動，終於似是衝破了所有阻礙喊出了那個名字——
“賀蘭將軍……”
關銘山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如墜冰窟。
“賀蘭將軍……”阿史那月又呢喃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哭腔，“不……不要……”
關銘山的手緩緩收了回來，攥成拳擱在自己膝上。
今日在地牢裡賀蘭驍說的那些話，似魔咒一般再一次湧上心頭——“我與公主青梅竹馬的情誼，豈是你一個後來者能比得上的？”
白日里他還能用從容和譏誚一一擋回去，可此刻她睡夢中呢喃的卻是別人的名字，他那些所謂的篤定和自信忽然像沙塔一樣，開始坍塌。
她夢到了什麼？她為什麼哭？賀蘭驍為什麼在她的夢裡？他在她的夢裡做了什麼，讓她這樣揪心、這樣不捨……
關銘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擰了一把。
“阿月。”他啞聲喚她，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阿月，醒醒。”
阿史那月整個人猛地一顫，從夢中驚醒，夢裡她看到關銘山殺了賀蘭驍，一劍刺入他的心臟……
阿史那月睜開眼便看到關銘山駭人的眼神，一時竟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關銘山……”她的聲音還帶著夢中的顫抖，還沒來得及從那片血色中掙脫出來，腦子裡還是那柄劍刺入胸口的畫面，溫熱的血噴濺在臉上的觸感那麼真實，“賀蘭驍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關銘山的眼神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他死死盯著她，唇角抽搐了一下，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心裡還有他，是嗎？阿月，平日裡你偽裝得那樣好，我以為你早就放下他了……可夢是騙不了人的。”
阿史那月漸漸從那個驚悚的夢中掙扎出來。她撐著手肘往後縮了縮，胸脯仍劇烈地起伏著。她看著關銘山此時的神色，忽然覺得比夢裡還要駭人。
“關銘山，”她嚥了咽喉嚨，聲音發緊，“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我都已經留在你身邊了，你還要怎麼樣？”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扎進關銘山心口最脆弱的那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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