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雲聞言,放下茶盞,不慌不忙地笑了一笑。
“將軍言重了。懷雲不過是來跟將軍聊聊這天下大勢。”
他站起身來,走到關銘山身後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自南向北緩緩劃了一道。
“如今這新帝,可謂是竭天下之力以奉一人之慾。延福宮的樑柱要從蜀地運,漢白玉要從荊襄採,沿途役夫累死道旁者數以千計,朝廷不聞不問。京畿一帶的勳貴宗室,仗著皇家親眷的身份大肆兼併田地,百姓失了田產,要麼淪為佃戶被盤剝至骨,要麼便拖家帶口往南逃荒。這大梁啊——”
他轉過身來,目光定定地看著關銘山。
“看著繁華,實則底子已經朽透了。將軍鎮守嶺南,難道沒看見每日湧進城來的流民? ”
關銘山的目光沉了一沉。
“好了。”他的聲音冷下來,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陳先生,到此為止吧,再說下去,我便要以謀逆之罪將你問斬了。”
陳懷雲非但不懼,反而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將軍還要做這大梁的忠犬多久?”他一步一步逼近,“這樣的皇帝,殘民以逞,棄江山如敝履,有什麼值得你為他效死力的?”
“君權天授。”關銘山忽然站起身來,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向身後那幅輿圖。瓷片迸裂,茶水沿著懸掛的絹帛淋漓而下,將那些山川郡縣洇成一片模糊。
“天子受命於天,統御萬民,這是聖人之訓。陳先生讀書人出身,莫非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陳懷雲看著他,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君權天授?”他在關銘山面前站定,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關銘山腰間懸著的那柄佩劍。“將軍瞧見這個了麼?什麼天授、什麼天命,全是虛的。刀把子攥在誰手裡,誰就是天。將軍手中有兵、有這嶺南一道天險,你能做將軍,也能做——”
他頓了頓,湊近半步,輕聲道:
“皇帝。”
關銘山怔怔地站在那裡,陳懷雲的話似一枚驚雷在他腦中炸開。
造反。篡位。自己做皇帝。
這些念頭他也許有過。在戰場上呼風喚雨的時候,偶爾也會有一些陰暗的想法從心底劃過。可每次他都將它死死按住,不敢讓它浮上來。
他不敢變成那樣大逆不道的人,不敢做那種株連九族的事。他是讀過聖賢書的,那些“忠君”“守節”的字句刻在他骨頭裡,是他立身的根基。
可如今陳懷雲將那些話如此直白地擺在他眼前,剝去了所有委婉與試探,就這樣赤條條地擱在桌上。
他忽然發現,他心裡那片自以為平靜的水面,底下早已泛起了細密的漣漪。
陳懷雲見他沉默良久,也未再多說什麼,只重新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將軍不必急著答我。懷雲今日說的話,將軍且放在心裡想一想。什麼時候想通了——”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朝關銘山拱了拱手。
“懷雲再來拜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