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銘山的骨頭之硬,確實超出了劉太監的預料。
他是個心思深沉的人,面對這樣棘手的問題,他不再奢望速戰速決,而是徐徐圖之。
他從隨行帶來的那隻藤箱最底層,翻出了一枚鏽跡斑斑的銅牌。
銅牌不過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內”字,背面是一串看不真切的編號。這牌子在大梁任何一個州府亮出來,都能喚出一張暗處的網。
大梁的宦官勢力,並非只在皇城根下打轉。
太祖立國時便設了“內衛司”,名義上是替天子掌管宮中事務,實則暗地裡豢養著一批專司刺探的特務。這些人散落在各州府、各驛站、各關隘,明面上或是茶館掌櫃、或是客棧跑堂、或是街頭遊方郎中,暗地裡卻替內廷盯著地方上的一舉一動。
文官結黨、武將異動、邊關軍情、民間風向……源源不斷地匯聚成一道道密報,送入皇城深處那間不起眼的偏殿。
這一套東西傳到當今聖上手裡,早已荒廢了大半。
皇帝不喜這些繁複瑣碎的情報,嫌看著費神,內衛司便只剩了一個空殼。可架子還在,那些藏在街頭巷尾的眼線還在。劉太監在宮裡當差四十年,從一個小太監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便是牢牢攥著這張網。
他不信關銘山就是鐵板一塊。只要耐心查下去,總能找出一根線來拴住那個人。
幾日後,比關銘山的把柄先送來的,是一封灑金請柬。
嶺南道按察使吳庸設宴,為鎮南將軍關銘山慶功,順道宴請城中一應官員。劉太監作為“天使”,也在受邀之列。
劉太監捏著那張請柬,唇角慢慢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吳庸。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過了兩遍。此人在嶺南為官近十年,政績平平,既不出挑也不犯錯,是個典型的泥鰍式人物。這種人最好利用,因為他什麼都怕,怕得罪上司,怕辦砸差事,怕被人抓住把柄。
——
宴請當日的吳府,從午後便開始喧騰。
吳庸的私宅坐落在安禺城東,三進的大宅子,門楣上懸著“按察使第”的匾額,此刻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前車馬停了一整條巷子。
簷下掛了一溜紅燈籠,花廳前的天井裡擺了幾盆修剪整齊的羅漢松,花廳內傳出陣陣談笑聲,推杯換盞的動靜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
關銘山在宴席將開未開時才到,進得府門,吳庸已經帶著一眾人等迎了出來。
“關將軍!可把您盼來了!”吳庸一身嶄新的石青色圓領袍,臉上堆著殷勤的笑,遠遠便抱拳拱手,“將軍一路辛苦,快請快請!”
關銘山還了一禮,目光掃過吳庸身側那一張張笑臉。有嶺南道轉運使、有兵馬副使,還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文官,皆是一副熱絡模樣。
他被簇擁著往花廳走。吳庸在一旁不停地說著“將軍坐鎮嶺南以來,南疆太平,百姓安樂”之類的話。關銘山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花廳比外面看著還要敞亮,紅木桌椅擺了兩排,中間一張主案,左右各設四席。廳中已經坐了七八人,見關銘山進來紛紛起身。
吳庸引他至主案落座。
“將軍今日務必要盡興,”吳庸親自替他斟了一盞茶,笑眯眯地說,“下官特意備了嶺南最好的荔枝酒,窖藏了五年的,外頭可喝不著。”
關銘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正落在花廳東側那把椅子上,方才人多他未留心,此刻定睛一看,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劉太監。
那老太監見關銘山看過來,微微頷首,笑容溫煦,彷彿幾日前在大帳中的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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