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安禺城中那座宅院的偏廳裡,陳懷雲正與阿史那月對坐。
阿史那月手中握著一把紫砂小壺,將金黃的茶湯注入陳懷雲面前的粗瓷碗中。茶湯在碗底打了個旋,慢慢平靜下來。
陳懷雲端起茶碗,低頭嗅了嗅茶香,又啜了一口,擱下碗,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阿月,那批海寇,是白雀會聯絡的海外瓊洲島的義軍。”
阿史那月聞言,有些震驚地看向陳懷雲:“什麼?”
陳懷雲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運籌帷幄的篤定:
“瓊洲島距東南沿海不過數日航程,島上有一支流亡多年的義軍,首領曾是前朝舊部,不願歸順大梁,便渡海據島。我的人數月前便與他們搭上了線,許以事後歸附的條件。”
阿史那月怔怔地望著他,好半天才回過神:“可那些遭殃的百姓——”
“百姓受苦,非我所願。”陳懷雲的臉色沉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聲音裡帶著不容質疑的冷硬,“可阿月,你要明白,若想成大事,是一定要有所犧牲的。這世間從來沒有不流血的功業。”
他端起茶碗,凝視著碗中金黃的茶湯,淡淡開口:
“慈不掌兵,善不掌權。你所見的每一個坐上高位的人,腳下都踩著不計其數的枯骨。海寇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這不假,可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好的,那今日的犧牲便是值得的。史書上不會記載那些無名百姓的姓名,只會記得誰贏了。”
他擱下茶碗,抬眼看向阿史那月,目光溫和,可那溫和底下透著令人脊背發涼的漠然:
“阿月,不要被自己的善良掣肘。你我走到今日這一步,手上都已經不乾淨了。既然不乾淨了,便索性走到底。如今我就是要把大梁南邊的水給攪渾,水越渾,關銘山越能出人頭地,越能積累聲望。大梁越亂,越沒有人能騰出手來對付他,我這也是在給他鋪路。”
阿史那月握著茶壺的手微微收緊,她低著頭,努力消化著陳懷雲的話。
陳懷雲見她沉默,又補了一句,語氣依然溫和,像是在開解一個想不通的學生:
“這世上的人本就是不平等的。有的人註定要做墊腳石,有的人註定要踩在他們身上往上走。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別再回頭看了。”
他端起茶盞來啜了一口:“阿月,此去寧海府,你隨關銘山同往。”
阿史那月蹙眉:“我跟他去做什麼?”
陳懷雲放下茶盞,神色又認真起來:
“關銘山這個人,骨子裡還是想做大梁的忠臣良將。他今日接下聖旨,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沒有為國效力的念頭。可你想過沒有,朝廷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給他下旨?”
阿史那月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為何?”
“寧海府告急,滿朝文武拿不出第二個能打的人,才想起他關銘山來。這不是什麼信任,是利用,是榨乾他最後一點價值。朝廷用得著他的時候,便一道聖旨讓他去賣命,等海寇平了、東南安定了,肯定會翻出舊賬來清算他。”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
“他要是一輩子做大梁的忠臣,那便只有一條路:像歷代功臣那樣,被朝廷榨乾最後一點用處,然後一刀殺了以絕後患。你日日跟在他身邊,就是要讓他明白這個道理,他回不去了。”
阿史那月聽著,手中的茶壺微微傾斜,一道細流落入碗中,發出清冽的水聲。
她低低地應了一聲:“我明白了。”
陳懷雲滿意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還有,我會在白雀會中選出一些人隨軍行動。你負責傳遞戰況、軍情和關銘山的動向。有些事,只能透過你傳到我這,不能經由旁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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