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的腳步聲遠去了，高永上前給皇帝續了一盞新茶，皇帝端起茶盞，望著那扇合攏的門扉，忽然嘆了口氣：“這小子，賞賜他東西倒和欠他東西一般。”
高永躬著身子，陪著笑道：“想來太子殿下是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的。陛下賞的是什麼，於殿下而言恐怕都比不上您多看他一眼。”
皇帝哼了一聲，將茶盞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裡，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這小子真是越來越像清清了，模樣像，性格也像。方才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朕一看就來氣，可再一看，又像極了清清當年的做派。”
高永垂著眼，聲音低緩：“陛下是思念皇后娘娘了。”
皇帝沒有接話，目光仍舊望著窗外，像是透過那片明淨的日光，看見了很久以前的什麼人。
高永也安靜下來，不再出聲。
御書房裡只剩龍涎香細細升騰的煙縷，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聲。
皇帝的思緒跟著飄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他十五歲那年，在御花園偶遇了張清清。
那日春光正好，她穿著一件水綠色的衫子，站在海棠花樹下，正仰頭看著枝頭的一隻畫眉鳥，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是盛了一整個春天的光。
她看見他，並不像旁人那般避讓或冷淡，反而大方地笑了笑，福了一禮：“見過殿下。”
他那會兒還只是個不得勢的皇子，母妃不過是縣丞之女，先皇皇子眾多，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個，甚至一年到頭見不了先皇幾次，旁人見他避之不及，只有她坦坦蕩蕩地與他說話。
彼時的張家如日中天，張清清的父親生前位列正一品內閣大學士，權傾朝野，卻不幸英年早逝，先帝在張清清父親病逝後命人將其牌位安置於太廟，享皇室香火。張清清的大哥不到三十歲便進入內閣，門生遍佈天下。
兩人站在花樹下談天說地，從古今典籍說到邊關戰事，她言辭敏捷，見解獨到，他從未見過哪個閨閣女子有這樣的胸襟與見識。
那日分別後，張清清回了府，便去尋了她哥哥張振，說了一句話：“哥哥，我要嫁給他。”
張振對妹妹，幾乎是言聽計從，京城人人皆知。沒過多久，張振便親自登門拜訪這位不得勢的皇子，將妹妹的心意和盤托出，又將自己手中的人脈與資源盡數奉上，助他一步步在朝中站穩腳跟。
後來，他在張家的助力下登上至尊之位，張清清順理成章成了皇后，張振位列首輔，權勢滔天。
可帝王心術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
當年倚仗的助力，如今成了忌憚的勢力。
張家權勢越大，皇上心中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那些年裡，他與張清清之間漸漸有了隔閡。
他抬舉那時還是小小才人的李修儀到貴妃之位，讓李修儀先一步生下長子慕玄琪。
張清清何等聰慧，她看得明白，卻從不說破。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宮裡，他來了，她便笑臉相迎，他不來，她也從不去請。
就這樣那層隔閡橫亙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看不見的牆，越砌越高。
後來張清清病了。
病來如山倒，太醫院束手無策。
他在病榻前守了半個月，眼看著她的氣力一日比一日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