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窗外正下著細雨,她握著他的手,力氣已經很輕了,卻還是笑了笑說:“臣妾無福與陛下白頭到老,這些年臣妾沒有為哥哥說過一句話,臣妾今日斗膽求陛下,往後無論如何保全臣妾的母家,保全珩兒。”
皇上攥著她的手,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清清用最後的力氣起身,他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
她看著窗外問:“陛下可還記得當年臣妾與您在御花園暢談古今的樣子嗎?”
他看著窗外點點頭,一層水霧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留下最後一句:“春天又來了,真好~~~”
張清清去後,他將年僅七歲的慕玄珩立為太子。
人人都說是因為張家勢大,皇上不得不立張皇后的嫡子以安撫朝臣。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立這個太子,與張家的權勢無關。
他愛這個孩子,因為他的眉眼像極了清清,甚至連那股倔強性子都一模一樣。
可隨著慕玄珩漸漸長大,他慢慢老去,他開始怕這個孩子。
慕玄珩太聰明了,從小便展露出遠超同齡人的機敏與決斷。他八歲便能與太師、太傅們對談古今,十三歲便能在御前奏對中條理分明地分析邊關局勢,十五歲那年竟帶著府兵剿了一窩盤踞京郊多年的山匪,用的還是從兵書上現學來的陣法。
他怕這個兒子正在一步步脫離自己的掌控,怕他有一天會坐在那個位置上,俯視著自己說“父皇,您老了”。
所以他不得不把老大捧起來。
慕玄琪溫厚、仁孝、知進退,沒有太子的鋒芒畢露。
讓老大與太子分庭抗禮,朝堂上兩股勢力相互制衡,他這個皇帝才能坐得安穩。
這是帝王之術。
也是為人父的悲哀。
~~~
東宮。
正午的光從琉璃瓦上滑落,將整座殿宇籠進一層明亮的光。簷角銅鈴被風吹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在空曠的宮院裡迴盪。
慕玄珩負手立在正殿中央,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幾個錦盒上。
東珠瑩潤,碧玉通透,匕首鞘上鑲的寶石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
他伸手拿起那柄匕首,抽出寸許,刃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過,映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母后去世那年,他才七歲。
他記得那一夜御前的燭火亮了一整夜,宮人們進進出出,腳步都是壓著的,說話都是捏著嗓子的。他被人從偏殿抱到正殿時,母后已經換好了壽衣,躺在紫檀木的床榻上,面容安詳,嘴唇微微泛著青白,像是睡著了,可胸口再也不會起伏了。
他站在榻前,仰著頭,看了很久。
身旁的大太監抹著眼淚勸他:“殿下,節哀,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