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沒有哭。
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曾經抱著他念《千字文》、在燈下替他縫補衣袍上崩開的扣子、在御花園裡追著他喊“琛兒慢些跑”的母親，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他。
那一夜之後，他就不怎麼說話了。
太傅給他上課，他聽；宮人給他布膳，他吃；父皇召他去問話，他答。
可每一句回應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悶悶的，沒有溫度。
就連被冊封為太子的那一天也是一樣。
他能感覺到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憐憫的、有試探的、有暗暗盤算的，他都看見了，只是不想理會。
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是某一個午後，他去慈寧宮給皇太后請安。
繞過那扇紫檀雕花的屏風時，他聽見了一陣細細的哭聲。
那哭聲不大，斷斷續續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獸在角落裡偷偷舔舐傷口，又怕被人發現，拼命壓抑著。
聲音從皇祖母懷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濃重得化不開。
他停下腳步，站在屏風邊沿，沒有走進去。
皇祖母坐在暖閣的軟榻上，懷裡摟著一個穿素白衣裙的小女孩。
那女孩約莫五六歲，瘦瘦小小的，整個人縮在皇祖母懷中，肩膀一聳一聳的，兩隻小手攥著皇祖母的衣襟，指節都攥得發了白。
“不哭了不哭了，”皇祖母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燕然乖，往後就在祖母這裡住，誰也不會欺負你。”
皇祖母抬起頭來，看見了他，招了招手：“珩兒來了，來，這是你燕然妹妹，往後你們一處玩兒。”
他慢慢走過去，在軟榻前站定，垂著眼，看向那個還在抽噎的小女孩。
那女孩聽見腳步聲，從皇祖母懷裡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哭得通紅的小臉。眼睛腫得像核桃，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紅通通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住哭聲，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一串串往下滾。
她仰著臉看他，那雙眼睛又圓又亮，瞳仁漆黑，裡面汪著一整個湖泊的淚水，晃晃悠悠的，好像只要眨一下眼就會溢位來。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你是誰呀？”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哭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那片厚厚的棉絮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裂開了一道縫。
那也是失去至親的人的眼睛。
他認得那種眼神。
那種空蕩蕩的、像被人從胸口剜走了一塊什麼東西似的茫然，那種明明痛得要命卻不知道該怎麼哭出來的委屈。他太熟悉了，因為他在銅鏡裡見過無數次。
“別哭了，我叫慕玄珩。”他說，聲音還有些啞，帶著幾個月來頭一回主動開口的生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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