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燕然走後，麗嬪獨自在暖炕上坐了很久。
她將碟子裡剩下的桔瓣一瓣一瓣地剝乾淨，指尖沾了橘皮的油脂，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光。
她將最後一瓣桔子送進嘴裡，嚼了嚥下去，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揚聲喚道：“青檀。”
一個梳著雙鬟的丫鬟從外間快步走了進來，在麗嬪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一禮：“娘娘。”
“你去長春殿那邊，”麗嬪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慣常的、溫吞吞的語調，“不必聲張，只當是去送前日儀貴妃娘娘要的那幾卷佛經。送完了，在那邊多待一會兒，聽聽動靜。”
青檀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青檀回來了。
她提著一隻空了的錦盒，面色如常地走到麗嬪面前，將錦盒放在桌角，又上前兩步，附在麗嬪耳邊低聲說了一通話。
麗嬪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目光落在窗紙上透進來的天光裡，靜靜地聽著。聽完之後，她“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下去歇著吧。”
青檀退了出去。
麗嬪將茶盞擱下，伸手輕輕攏了一下衣領。
她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
那年張皇后還在。
那時候人人都道皇帝皇后少年夫妻，感情深厚。
可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皇帝去皇后那裡次數漸漸少了，夜宿長春殿的日子卻多了起來。
她當時剛入宮，位份低微，偶然聽見兩個資歷老的宮女在廊下竊竊私語，說儀貴妃隔三差五便讓皇帝去長春殿用膳，膳後總留皇帝在偏殿喝茶，喝了茶便說些“體己話”。
那些“體己話”像絲線一樣，一根一根地繞在皇帝的心上。起初是說張皇后性情剛硬、不夠柔順，後來是說張皇后母家權柄太重、於社稷不安，再後來便是一些更隱秘的、旁人無從得知的話。
張皇后病重那半年，皇帝日夜照顧，可是心卻早就一點一點地偏了。
等張皇后薨逝，儀貴妃便是後宮事實上的主位。
麗嬪站在窗前，指尖輕輕叩了叩窗欞。
當年她年輕，位份低微，救不了張皇后。
可如今，她不能讓同樣的事再發生在阮燕然身上。
她回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
待墨乾透了，她將紙摺好，喚了青檀進來。
“你去宮外一趟，”麗嬪將那張紙遞到青檀手中，“送到城西的茶樓。在二樓靠窗的第三張桌上放一放，自會有人取走。不必等，放完便走。”
青檀接過紙，低聲道：“是。”
她走後，麗嬪重新坐回暖炕上，拿起那碟剝了一半的桔子，繼續慢慢地剝著。
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從宮裡的人嘴裡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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