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的風言風語像長了腿似的，不過三五日便從茶樓酒肆蔓延到了街頭巷尾，又從街頭巷尾滲進了皇城高牆的每一道門縫裡。
起初還是含含糊糊的議論，後來便有人添油加醋地說大皇子慕玄琪在邊關打仗時是長寧郡主替他出謀劃策、穩住軍心，如今仗打贏了，人回來了，轉頭就要把人家從正妃降成側妃。這不就是忘恩負義、過河拆橋麼？
更有甚者，把長寧侯阮摧城當年如何戰死沙場、忠烈滿門的事蹟也翻了出來，說阮家滿門忠烈，如今只剩一個孤女，竟被人這樣作踐，阮侯若是在天有靈，怕是要寒了心。
這訊息很快便傳進東宮。
石磊站在書案前三步處，將這些日子京中的輿情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連市井間哪家茶館的說書先生添了什麼新詞兒都說了。
慕玄珩聽完，放下毛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急著說話。
石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便又補了一句：“殿下，這些傳言散播的速度極快，背後怕是有人在刻意推動。屬下已經著人去查了，源頭……”他頓了一下，“源頭似乎是承華宮麗嬪娘娘那邊。”
慕玄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麗嬪與阮燕然的關係，那是她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真心待她的親人。
麗嬪此舉，擺明了是替阮燕然鳴不平，想用輿情的壓力逼皇帝收回成命，不讓阮燕然受降妻為妾的屈辱。
他沉默了片刻，而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替麗嬪娘娘遮掩好，千萬別讓大哥的人順著線索查到她身上。”
石磊愣了一下：“殿下……不追究？”
“不追究。”慕玄珩重新拿起筆，語氣平平的，“麗嬪娘娘是燕然的姑母，她做這些是為了燕然，與我不衝突。況且……”他筆尖在紙面上落了一劃，聲音帶著一絲極淡的冷意，“大哥被外面的人罵得越狠，父皇心裡就越不痛快。他不痛快，這樁婚事就越難成。”
石磊會意，躬身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御書房內，一爐龍涎香無聲無息地燃著，青煙從鏤空的銅爐蓋裡絲絲縷縷地升起來，在午後的光柱裡緩緩散開。
皇帝坐在紫檀書案後，手裡捏著一本奏摺，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紙頁上。
“陛下，大皇子殿下來了。”高永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皇帝將奏摺往案上一擱，抬起眼來：“讓他進來。”
慕玄琪跨過門檻，走到書案前幾步處站定，撩起袍擺跪了下去，額頭觸地：“兒臣給父皇請安。”
皇帝沒有叫他起身。
御書房裡安靜了半晌，只有銅爐裡香料燃燒的細微畢剝聲。慕玄琪跪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不敢抬頭。
“朕最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你可曾聽到？”
慕玄琪伏在地上，聲音平穩：“外面風言風語一直不少，不知陛下說的是……”
皇帝哼了一聲，將手邊一本摺子拿起來，不輕不重地摔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自然是你的婚事。”
慕玄琪的頭伏得更低了些，聲音恭謹：“兒子的婚事全憑父皇和母妃做主。”
皇帝聽了這話，非但沒有緩和，反倒冷笑了一聲：“你倒是甩得乾淨。全憑朕和你母妃做主？現在外面的人都在議論什麼，你心裡難道沒數？說你背信棄義、過河拆橋，再罵下去，只怕要罵到朕身上來了。到時候人家要說，是朕這個做皇帝的縱容兒子薄情寡義，讓忠臣之後受了天大的委屈！”
慕玄琪伏在地上，沒有辯解，只低聲道：“都是兒子的錯，兒子的婚事……單憑父皇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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