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燕然身子往後一仰，幾乎要從車轅上摔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從側方掠至，輕飄飄地落上馬車，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馬頸，嘴裡發出帶著奇異節奏的輕哼，那匹馬竟漸漸安靜下來，四蹄落回地面，只餘鼻息間粗重的噴氣聲。
阮燕然驚魂未定地扶著車轅坐穩，抬眼看去。
那人翻身下馬，站在車旁，月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面容上。
是個很年輕的男子，眉眼生得極俊朗，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可他的衣飾與京都常見的款式截然不同。
窄袖短褐，腰束革帶，領口和袖口綴著銀線繡的暗紋，樣式利落，倒像是高璃國的服飾。
他看了一眼受驚的馬，又抬眼看向阮燕然，鼻翼微微動了動，隨即眉頭輕輕蹙了起來，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殘留的酒氣：“喝了酒還駕馬車，你這女子真是大膽。”
阮燕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虛，連忙開口辯解：“我沒喝多，只是酒撒到衣服上了而已。”
那男子抬手指了指巷口那幾根橫在路中央的木料：“方才我路過此處，看見巷口堆了這些木料，正要移開免得絆著人，還沒走到跟前，你的馬車便衝了過來。”
阮燕然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果然見巷口散落著幾根粗大的圓木，像是從前修繕房屋留下的，橫七豎八地堆在路面上。
若不是他方才及時出現，她那匹受驚的馬說不準要踩上那些木頭，到時候馬車翻覆，後果不堪設想。
她心裡湧上一陣後怕，朝那男子微微頷首：“多謝你方才替我穩住馬。”
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著酒氣的衣裳：“今日天色已晚，不便久留，就此別過。”
她正要重新執起韁繩，那男子忽然開口：“姑娘，再過不到半個時辰便要宵禁了，你一個人駕著這麼大一輛馬車在街上走，要去哪裡？”
阮燕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多謝關心，我自有去處。”
那男子也沒有追問，他站在月光下，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姑娘，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阮燕然沉默了一瞬，唇角輕輕勾起：“江湖很大，若能再見，我定告訴你。”
她說完這句話，不再等他回應，一抖韁繩，馬車重新緩緩駛動起來。
那男子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青帷馬車消失在巷道的暗處，轉身牽過自己的馬，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阮燕然駕著馬車又走了一段，在一處偏僻的舊巷盡頭找到了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廟門半掩著，門上的紅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發黑的木紋，簷角的瓦片缺了大半。
她尋了些樹枝，在背風處，生起篝火，挨著篝火，意識漸漸沉了下去，一夜無夢。
天光透進來時，阮燕然睜開了眼睛。
她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推開門，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
她牽著馬車走出舊巷，匯入主街的人流之中。
今日是臘月二十九，年節將至，城南門出城的人比平日多了幾倍——趕年集的鄉民、走親訪友的百姓、載著年貨的驢車牛車，熙熙攘攘地在城門洞前排成長隊。
阮燕然混在人群中，牽馬步行，低著頭，將帽簷壓得低低的。守城的衛兵比平日多了幾人，一列列地檢查著出城者的路引和行李，但年節期間往來客流太大，檢查也比平日馬虎了許多，多是掃一眼便揮手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