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進東宮的時候已是傍晚，石磊站在書房門外，聲音壓得很低，可阮燕然恰好在廊下經過，隔著半掩的窗扇聽見了幾個字。
“大皇子殿下……回來了。”
她站在廊下，手裡的暖爐“啪”地一聲落在地上，炭灰灑了一地。
慕玄琪回來了。
她彎腰去撿暖爐的時候，指尖止不住地發顫。
她抬起頭，透過窗扇的縫隙望進書房。
慕玄珩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翻了一頁書，動作平穩得近乎刻意。
大皇子回宮那日，京兆府的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
他騎著一匹瘦馬從南門入城，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短褐，面容比出徵前清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出來，眼窩深深陷下去，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身後的隨從不過七八人，個個風塵僕僕，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百姓們起初沒認出他，直到有人喊了一聲“是大皇子殿下”，人群才轟地炸開了。
慕玄琪沒有停留，徑直策馬往皇城方向去了。
御書房裡，皇帝看著跪在面前的大兒子，手裡的茶盞擱了很久沒有端起來。
“……那日兒臣率前鋒探路，行至青崖谷時，兩側山壁忽然崩裂。泥石流來得太快，兒臣和親衛被衝散。”慕玄琪跪在地上，聲音帶著趕路後的沙啞和疲憊，“等兒臣醒來時，已經被一夥人捆住了手腳。他們操著偭國口音，將兒臣關在一處地窖裡，每日只給一頓飯，不許說話也不許走動。兒臣被關了將近兩個月，直到前些日子看守鬆懈，才尋了機會逃出來。一路喬裝改扮，走了二十多天才回到京都。”
皇帝聽著，面上的神色由起初的震驚漸漸轉為凝重。他端詳著大兒子的面容，那雙眼睛雖然深陷卻依舊清亮。
“偭國。”皇帝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偭國與我大雍素來井水不犯河水，為何要綁架我朝皇子？”
“兒臣不知。兒臣被關期間，那些人沒有審問過兒臣，也沒有提過任何條件，只是關著。”慕玄琪抬起頭來，目光平穩，“父皇，兒臣以為，此事恐怕並非偭國朝廷所為，更像是有人借了偭國的名義，不讓兒臣回來。”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落在慕玄琪面上，那一瞬間有很多念頭從他心頭掠過，可他面上什麼也沒有露出來。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緩：“你回來便好。一路辛苦了，先回府好生歇息。其餘的事，日後再議。”
慕玄琪叩首謝恩，退出了御書房。
慕玄琪退出御書房又往長春殿去了。
母子二人相見，儀貴妃攥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許久，淚珠子斷了線似的滾下來，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慕玄琪任她攥著，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握。他垂下眼，嘴角牽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母妃，兒子回來了。”
儀貴妃哭了一陣，攥著帕子擦了擦眼角，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琪兒，你告訴母妃，那泥石流……當真只是天災？”
慕玄琪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青崖谷那日的場景。
泥石流確實來得突然，可事後他被關在地窖裡的那兩個月，偶爾能聽見看守的人用不甚標準的大雍官話低聲交談，其中有幾句他記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