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病情在次日一早便傳遍了朝野。
文武百官面色各異，有人憂心忡忡地聚在值房裡低聲議論，有人則沉默地垂著眼，手裡捻著朝珠，不知在盤算什麼。
辰時剛過，皇帝的御輦便停在了東宮門前。
隨行的宮人們個個面色緊繃，高永躬著身子走在御輦側前方，皇帝下轎的時候面色沉得像一塊鐵，沒有等宮人通傳便徑直跨進了東宮的大門，沿途的侍衛和宮人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寢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苦澀而清冷。
慕玄珩躺在床榻上，面色比昨日更白了幾分，唇色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青，呼吸淺而勻，像是已經沉沉睡了一夜卻依舊沒有緩過勁來。
皇帝在床沿邊站定，低頭看了他許久，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他伸出手，試了試慕玄珩額頭的溫度，指尖觸到的皮膚微微發涼，沒有發熱的跡象，反而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寒。
皇帝收回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站在床尾的鄧清秋身上：“太子究竟什麼病？太醫為何查不出？”
鄧清秋上前兩步，屈膝行了一禮，面上帶著幾分躊躇的神色。
她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嘴唇翕動了兩下，才斟酌著開口：“回陛下，太子殿下的病……來的蹊蹺。殿下一向身體強健，可從脈象上看，卻只像是憂思過度導致的氣血兩虧。微臣以為……一個強健之人，即便心有憂思，也不該病到這般地步。”
皇帝的目光銳利起來：“你什麼意思？有話直說。”
鄧清秋像是終於下了什麼決心，抬起頭來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微臣想檢視太子殿下這些日子的飲食之物，以及這些天喝過的藥渣。太子的病症太過異常，微臣需要確認一件事。”
皇帝看了她片刻，隨即朝身後抬了抬手。
高永會意，片刻工夫，東宮小廚房這幾日的菜譜便被人呈了上來，一張一張地攤開在書案上。
鄧清秋走過去，俯身仔細翻看了一遍，指尖從那些菜名上一一劃過，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菜譜上沒有異常，都是尋常的滋補膳食，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直起身來，轉向站在門邊的石磊：“太子殿下這些日子的藥渣，可還留著？”
石磊面色緊繃，快步退出寢殿，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捧著一隻青瓷藥罐走了回來。
那罐中盛著幾日前煎過的藥渣，鄧清秋接過藥罐，放在窗邊的光線下，取出一根銀針將藥渣一層層撥開，仔細辨認著那些已經煮過數遍、顏色發暗的殘葉。
她撥到罐底最深處的時候，手指忽然頓住了。
她拈起一小片暗褐色的殘葉，湊到鼻端嗅了嗅，又放在掌心裡碾了碾，指腹上留下一道極淡的暗色痕跡。
她的面色在一瞬間沉了下來，轉過身，將那枚殘葉託在掌心裡，遞到皇帝面前：“陛下請看。這藥渣中混入了血竭草的殘葉。”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片暗褐色的殘葉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血竭草？”
“是。血竭草產自嶺南深山，性烈，微量入藥可活血化瘀，可若長期服用，會使人血枯而亡，且死狀與自然衰竭別無二致，尋常醫者根本查不出病因。太子殿下這些日子精神萎靡、面色蒼白、脈象虛浮，正是長期服用了血竭草的徵兆。若非微臣從前查過此藥，只怕也會將它當作尋常的憂思之症。”
寢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皇帝站在窗邊，日光從明紙裡透進來，將他半邊臉籠在一層明亮的光裡，另半邊卻沉在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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