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嬤嬤被請進東宮偏廳的時候，整個人縮在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褐色褙子裡，佝僂著身子，目光謹慎地掃了一圈廳內的陳設，最後才落在書案後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石磊親自去接的人，一路避開了所有耳目，從東宮側門繞了進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慕玄珩站起身來，朝她微微頷首：“常嬤嬤，請坐。”
常嬤嬤搖了搖頭，不肯坐，只垂手立在案前，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不安和敬畏。
阮燕然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茶水，輕輕放到常嬤嬤手邊的矮几上：“嬤嬤別怕，今日請您來，是想請您幫我們認幾個人。”
慕玄珩朝石磊抬了抬手。
石磊會意，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的扁匣走上來，放在書案上開啟。
匣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張素絹畫，每一張上面都畫著一個女子的面容，眉眼衣飾各不相同，皆是多年前後宮中的舊人模樣。
慕玄珩將第一張畫像抽出來，展開在常嬤嬤面前：“嬤嬤，您看看，這上面的人，可有您懷疑的人？”
常嬤嬤湊近了，眯著眼睛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慕玄珩又抽出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常嬤嬤一張一張地看過去，有的她看了幾息便搖頭，有的目光略略一頓，卻終究沒有點頭。
到第七張畫像被展平在案面上時，常嬤嬤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發顫，顫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尖懸在那張畫像上方，嘴唇張合了幾下，發出含混的“啊啊”聲。
慕玄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畫像上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生著一張圓潤的鵝蛋臉，眉眼柔順，嘴角微微含著一絲笑意，看起來溫馴而老實。
畫像左下角寫著兩個字：小翡。
慕玄珩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時，呼吸明顯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向常嬤嬤：“她？”
常嬤嬤拼命點頭，額頭上的皺紋因為用力而擠得更深了。她又伸出手指，在那張畫像上點了又點，像是怕慕玄珩不信似的，點完了又用那雙枯瘦的手比劃著什麼，急得眼眶都泛了紅。
慕玄珩的目光沒有從畫像上移開，他皺著眉回憶著：“她是……我母后的貼身婢女。”
他當然記得小翡。
母后病重的那半年，小翡幾乎日日侍奉在榻前，端湯送藥、擦身換衣，比任何人都殷勤周到。
那時候他還小，只覺得這個姐姐對母后真好，母后去了之後，他還特意叮囑過管事嬤嬤要好好安置小翡。
可此刻，常嬤嬤指著她的畫像拼命點頭。
慕玄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她為何要害我母后？”
常嬤嬤的嘴唇哆嗦著，比劃了幾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那張畫像，急得滿臉通紅，可那些斷斷續續的手勢拼湊不出完整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