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這“天下一人”的花押，他已用了多年。書畫落款用它，御筆批旨亦用它。
筆法看似極簡，卻暗藏“天下一人”四字：四字融於一筆，拆開是“天下一人”，合起來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氣象。
滿朝文武、宣和畫院的待詔，乃至蔡京、童貫這班日日親見御筆的近臣，無人不識這枚花押。
他頓了頓，又道：“告訴高世榮，好生當差。朕的女兒出宮進香，若出了半點差池，他父親的面子也保不住他。”
藍從熙躬身：“臣明白。”
徽宗擺了擺手。藍從熙捧著兩張御筆，躬身退出了明春閣。
皇城的另一端。
瓊琚端著漆盤退出了茶閣。殿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
柔福沒有立刻起身。她獨坐了片刻，窗外晨光漸亮。方才那場對話的餘震還在她心底微微發顫。
但她不能一直坐著。因為帝姬有帝姬的日常。
她起身走向寢閣。
“吃完飯就要睡覺嗎？”裘棲見帝姬竟要去寢閣。
少女聽聞不由一笑，“更衣，因為晨課和請安的裳服不同。”
‘那麼麻煩？！’
當她移步寢閣時瓊琚已經準備好了，是一套更素淨的月白素羅窄袖短襦，同色曳地長裙，腰束素絹帛帶，不佩環綬，不戴珠翠。
晨課是向學之禮，妝飾從簡，以示敬學而不耽於容飾。
她換好裳服，在鏡臺前坐下。瓊琚替她將髮髻重新綰過，只將長髮束作一髻，以一支素銀簪固定，洗淨了晨妝的胭脂，只剩十五歲少女本來的模樣。
她正欲起身，卻聽見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
在皇城宮女一般是不能急行的，有失儀態。
這腳步聲又碎又急，像一隻小雀在廊下撲騰。她認得這個聲音，全天下只有一個人會這樣走。
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顆小小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烏黑的發頂梳著一對雙丫髻，用硃紅色的錦絛扎系，髮髻蓬鬆圓潤，像兩隻小拳頭立在頭頂。
髻上綴著幾粒米粒大小的珍珠，隨著她探頭的動作微微晃動，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
裘棲第一次看見了賢福帝姬趙金兒。
那是張還未長開的小臉，帶著幼童特有的軟嫩嬰兒肥。
眉毛細淡彎柔，不似柔福那般遠山眉微挑，帶著軟乎乎的稚氣弧度。
一雙眼睛生得極大，烏溜溜的，眼尾微垂，看人時總帶著全然不設防的天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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