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本正經地背起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雙丫髻上的珍珠綴子隨著她搖頭晃腦的動作輕輕擺動,赤金長命鎖在胸前叮叮作響。
背到“君子好逑”時,她忽然停下來,歪著頭問:“阿姊,什麼叫‘逑’?”
柔福正要開口,卻聽見殿門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金兒立刻從柔福身邊彈開。她飛快地整了整自己的領口,又伸手摸了摸歪掉的髮髻,小臉上那副撒嬌耍賴的神色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端端正正的乖巧模樣。
原來尚儀局司籍張司籍已站在殿門外。
宋代宮廷女官承隋唐舊制,設六尚局二十四司。尚儀局掌禮儀教學,其下設司籍、司樂、司賓、司贊四司。
司籍掌經史教學,紙筆几案,正是帝姬晨課的授業之師。
政和三年,徽宗曾將六尚改為六司,尚儀局改稱司儀,屬官名稱亦多有更易,但宮中人叫慣了舊稱,仍稱尚儀局、司籍。
張司籍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神宗朝的翰林待詔,丈夫是宣和六年的進士、現任太常博士。
因通曉經史被選入尚儀局,從掌籍做起,十年升至司籍,專司帝姬的經史教學。
在尚儀局當差近二十年,是宮中公認的女師第一人。
她年約四十許,面容清瘦,眉目間帶著多年翰墨生涯養出的沉靜。
穿著一件靛青色的素羅褙子,領緣鑲一道極窄的銀邊,髮髻綰得一絲不苟,簪一支素銀簪,通身上下別無飾物。
司籍不苟言笑,卻也不是嚴苛之人。柔福從七歲起便在她案前讀書,從未見她發過火,卻也不見她的讚許。
只會在批改柔福的功課時,用硃筆在寫得句讀旁輕輕點一個點,一個點,便是極大的褒獎了。
她見了柔福,微微頷首算是受了弟子禮。目光落在金兒身上時,笑容和煦。
“賢福帝姬也在。”
金兒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聲音嬌俏:“先生。”
彷彿方才嘰嘰喳喳、古靈精怪的小女孩根本不是她。
張司籍沒有戳穿。她在宮中近二十年,什麼沒見過。
“既在,便一同上課吧。”
金兒的眸子微亮,用力點頭,髮髻上的珍珠綴子跟著亂晃,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太不矜持了,連忙收斂了神色,乖乖地走到書案旁,在柔福身側坐下。
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上,背挺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先生,乖得不像話。
柔福知道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坐不住的。
張司籍在書案對面坐定。她面前是一張紫檀長案,案上置著一函《春秋左傳》、一方端硯、一管紫毫、一隻青瓷筆洗。
她沒有立刻開講,而是抬眼,目光在柔福面上停了停。
“帝姬今日面色不佳。”
柔福攏在袖中的手指輕輕一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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