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會晉侯、齊侯、宋公、衛侯、鄭伯、曹伯、邾人、滕人伐秦。”
張司籍的聲音不疾不徐，“成公十三年，晉率諸侯伐秦。帝姬可知，晉何以能合諸侯？”
柔福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這是她讀過的篇章，標準答案是：“晉承文公之業，繼襄公之烈，雖經靈、成之衰，霸業未墜。且秦違盟誓，晉以信義合諸侯。”
張司籍微微點頭。這個答案中規中矩，不出錯，卻也不出彩。
“晉合諸侯，以信義為名。然則信義者，果能合諸侯乎？亦或諸侯之合，別有他故？”
柔福沉默，信義能不能合諸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沒有信義，一定合不了諸侯。
她忽然想起父皇在位這些年也有廣佈仁義，崇寧年間，置安濟坊，收養老疾孤寡；置居養院，賑濟鰥寡孤獨；置漏澤園，安葬貧無以葬者；
大觀年間，下詔減免天下賦稅，又置保民甲，興修水利，廣開學校。
她是讀著本朝《實錄》長大的，這些事她都記得。
可朱勔在江南蒐羅奇石，以至民怨沸騰。花石艮嶽，竟有南數州陷於戰火。
可這些事，真的足以讓大宋失去號令天下的信義嗎？她不願相信父皇是一個昏君，也許沒有那麼好，但也不至於那麼糟。
張司籍見帝姬久久不答，便緩緩開口。
“晉國一合諸侯，並非只靠仁義。”她說話時習慣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對著書卷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金兒在一旁睜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地聽著。
“晉合諸侯，以信義為名，非以信義為本也。信義者，霸者之旗也；實力者，霸者之根也。諸侯之合，非徒慕信義之名，實畏晉之強，而利晉之庇也。”
她頓了頓，將書卷翻到文公那一篇。
“昔文公之霸也，伐原以示信，退避以全禮，踐土盟於周室，號令以尊王，此信義佈於天下也。
然非城濮一戰，摧楚師而震中原，則信義空言，孰肯從之？”
她合上書卷，看著柔福。
“宋襄公仁義行師，何以身傷國敗？無實力為基，信義徒為笑柄耳。”
‘自然是因為宋襄公的仁義沒有任何實質作用，虛名罷了！’在裘棲這個現代人眼裡就是這樣。
張司籍見她不語，也沒有催促。她只是將書卷又翻了一頁，道：“既不願答，便不答。今日不講《左傳》。”
她從案角取過另一函書，正是毛公注版的《詩經》。
翻至《王風·黍離》那一篇，將書卷推到柔福面前。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柔福的指尖微微發涼。
黍離。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此詩。
方才在茶閣裡，裘棲唸的那段駢文，她脫口而出的便是“悲而不靡，黍離蕭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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