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讓你讀《黍離》是在告訴你周室之亡，不是亡於外敵，是亡於內。”
他前世在論壇上讀史，看到靖康年間的那些迷之操作，朝令夕改、主戰主和反覆橫跳、援軍到了汴京城外卻按兵不動，總覺得匪夷所思。
直到今日聽了張司籍的言語，才反應過來那些迷之操作很可能是受到保守利益集團的拉扯才出現的。
如果讓宋徽宗在宣和六年死掉，那麼他的評價怕是稱得上明君。別看他也修園子，可大小隻有清朝的十分之一。
皇帝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廢除科舉，讓他那麼做的原因恐怕只有學閥統治。
可科舉不僅是群臣網羅新人那麼簡單，更是一個國家吸納人才的方式，就這麼直接廢除肯定有所反噬。
而且它還緊縮了恩蔭制度，又對著官員砍了一刀。
更何況還有茶鹽改革，方田均稅，改革幣制，讓豪右之家把錢吐出來，有那麼簡單嗎？
這還只是割肉放血，那麼講議司直接讓宰執大臣成了擺設。崇道抑儒，更是動搖儒家的根基。
還有元祐黨人碑直接廢掉了一批傳統官僚。
“也就是說當今官家關於科舉、恩蔭、茶鹽、田賦、錢法、官制、意識形態、政治清算，每一刀都砍在士大夫的命根子上。
而張司籍的意思便是官家應與士大夫共天下，而非天子一言而斷。
這卻也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果將黔首握在手中，那麼這士大夫扔了也就扔了，可官家又搞出一些迷之操作，以至於將天下民心也散了。”
柔福雖然聰慧異常，可平日卻鮮有接觸政治，對這些卻只有一知半解：“可你說的這些，和靖康之變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裘棲的聲音肅穆。
“這些被砍了一刀又一刀計程車大夫，是這座王朝的根基。你父皇把他們的利益得罪遍了，卻沒有培養起新的根基來代替他們。
你也就靠著‘天下一人’的威勢握著軍隊，這倒也沒什麼問題。
可隨著童冠出京，蔡京罷相，他在軍隊和政治上的兩個抓手同時失去，又隨著前方戰敗敵軍兵臨城下那麼，失去對局面的掌控是必然。
等到金人兵臨城下，那些被你父皇得罪遍了計程車大夫只是想在這種局面裡保住自己的利益。至於大宋的江山，那是你趙家的私事。”
他說完最後一句，便不再開口。
他等的是那句“請先生教我”——他前世在論壇上看過的穿越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
話本里一個被戳穿了所有真相的貴女在震驚與恐懼之後，等主角亮出後世的身份，古人納頭便拜，然後便可藉機施展抱負，指點江山。
然而……
他想好了接下來要說什麼，想好了該怎麼向她解釋靖康之變的每一個細節……
可柔福沒有說話，她的面容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裘棲等了許久，直到金兒翻身喃喃，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被話本騙了。
她沒有納頭便拜，沒有說“請先生教我”。她只是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
“你……還不信？”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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