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司籍站在寢閣門口，仍是那副一絲不苟的端方儀態，可她的目光卻不像往常那般自然。
落在柔福面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似乎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柔福與她相處近十年，她很瞭解這位女官的脾性，若非萬不得已，她是絕不會在學生面前露出半分為難的。
她心中微微一動，主動開口問道：“先生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
張司籍長舒一口氣，略微斟酌措辭，方才緩緩開口：
“妾身今日來，確有一事想託付帝姬，只不過是為妾身家裡的事。”
柔福微微一怔。張司籍在尚儀局當差近二十年，從不曾在她面前提過一句私事。
今日忽然提起，恐怕是真的遇上了難處。
“先生請講。”
張司籍垂下眼簾，將這幾個月來家中的事緩緩道來。
她家大郎去年秋闈進士及第，名次雖不算出挑，卻也承接門楣，授了秘書省校書郎。
這校書郎可是從八品的京官，卻是本朝士大夫最看重的清職之一。
校書郎是館職起點，多少進士求之不得。
由此可登館閣、踐言路，歷著作佐郎、著作郎、起居院，入侍講筵，是公認的儲才之地。
他父親時任太常博士，十幾年前便是校書郎起家，最看重的便是這份清流出身，當晚便破例多喝了兩杯。
可兒子卻不樂意。
他覺得校書郎每日不過是校勘典籍、刊正訛謬，雖清貴，卻終究困在故紙堆裡。
他想調職，去做些能做實事的官職，哪怕是從地方上的知縣做起，也比整日坐在秘書省裡對著蠹蟲蛀過的舊紙強。
為此父子二人吵了好幾回，誰也不肯讓步。
“他父親說，校書郎是館閣之階，日後入侍經筵、掌制誥、參大政，皆從此始。
放著這樣一條坦途不走，偏要去地方上做什麼知縣，簡直是不知好歹。”
張司籍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可妾身覺得，孩子想做事，有什麼錯？
他父親這輩子與故紙堆為伴，回到家連句話都不肯多說。妾身不想讓兒子也變成那樣。”
柔福聽著，心思卻飄忽起來，裘棲曾對她說過宋朝的冗官，是拖垮財政的一大弊病。
校書郎雖然清貴，可一個蘿蔔一個坑，館閣裡的職位就那麼幾個，多少校書郎熬了一輩子也不過是校書郎。
這孩子想去地方上做些實事，未必不是另一條出路。
張司籍的聲音依舊平和，只是說到最後時，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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