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會仙樓便已座無虛席。今日是休沐之期，大相國寺前萬姓交易，熱鬧非凡。
會仙樓緊鄰寺東，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樓下散座天不亮便有人落座，樓上雅間更需提前數日預定。
二樓的雅間相較一樓大堂卻格外清靜。
鏤花窗格開了半扇，窗外正對著大相國寺的琉璃瓦頂與寺前廣場上的憧憧人影。
窗邊一張紫檀憑几，几上一隻青瓷香爐，青煙從鏤花爐蓋裡嫋嫋升起。
茂德帝姬趙福金憑窗而坐。
她挽簡素包髻，髻側僅簪一支素銀簪，身著淡青素羅短襦，外罩淺灰褙子，周身不見半分金玉。
縱是素服，那份與生俱來的明麗也難掩。眉目清絕如畫，膚光勝雪。
對面坐著的，是她的駙馬——當朝太師蔡京第五子，宣和殿待制、駙馬都尉蔡鞗。
約二十出頭，頭戴皂紗幞頭，身著月白素羅窄袖褙子，腰繫烏角帶，裝束尋常。可眉宇間的矜貴之氣，終究與茶樓裡的尋常酒客截然不同。
“大哥昨日又遞了摺子。”蔡鞗神色沉悶。茂德帝姬靜靜聽著，輕輕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這一回，他是連父親帶老四一塊兒參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屏風外頭有人會偷聽。事實上這雅間裡只有他們二人，連隨行的侍女都打發去樓下候著了。
蔡攸與蔡京父子失和早已不是秘密，這大半年來，蔡攸的摺子只參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四弟蔡絛，一個是他的父親蔡京。白時中、李邦彥見機，也紛紛上章彈劾蔡絛。朝堂已經是蔡家父子互相廝殺的圍場。
“老四從宮裡出來，臉色很不好，我問他如何，他也不吭聲。前些時日連劉家幾人都保不住，情況怕不是很好。”蔡鞗將茶盞放回憑几上。
“父親把那堆摺子推到一邊，說反正都是罵他的。他說他這輩子呼風喚雨一輩子，到頭來竟把自己的兒子養成了仇敵。”
茂德帝姬終於放下了茶盞。“大哥也真是太迫切了，太師年紀也不小了，還能待幾年。”
蔡鞗不知道怎麼說，權利是最讓人痴迷的東西，父親到頭來也不願放下，那麼大哥就無法更進一步。
這些事他平日裡從不與她多說，今日已是到了扛不住的邊緣才說了這三言兩語。
蔡鞗長嘆一口氣：“家事難斷！”
她輕輕搖了搖手中的素絹團扇，另一隻手握住駙馬的手。
“大哥參的是父親和四哥，與你何干。大哥要的是父親的權位，你我既不參與朝堂傾軋，出了事也牽連不到你我頭上。”
蔡鞗看著妻子平靜的面容，沉默了片刻，將另一隻手覆在茂德帝姬白玉般的手指上。
“讓娘子擔心了，我知道牽連不到你我。可父親……”他停了停，聲音忽然有些沙啞。
“大哥不會收手的，他要的不是老四走，他要的是……”他說不下去了。
茂德帝姬沒有再勸。她知道蔡鞗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前程。父親老病交加，兄弟互相攻訐，滿朝文武都在看，如今蔡家如烈火烹油。
只要露出一點頹勢便會被政敵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