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樊樓，像一株用葡萄酒澆灌的妖豔之花，層層綻放在汴河畔。
百盞羊角燈從一樓挑簷直掛到三樓飛簷，燈影溶溶漾漾。
絲竹管絃自雕花窗格漏出，琵琶脆如珠落玉盤，篳篥嗚咽似春澗融冰，夾雜著歌妓嬌笑與公子擊節喝彩。
整座樓分作五座，東西南北中各據一隅，飛簷交錯、複道相連。
其中，以西樓最尊，只有王公貴胄才能踏進那扇鑲銅雕花的大門。
而中樓，便是尋常達官顯貴所去的地方。
此樓處在五座正心，高有三層，底層闊敞，上方環形迴廊層層收攏，中間一片鏤空直貫屋頂，抬起頭便能望見二樓三樓垂下的絳紗帷幔。
此時中樓底下已是座無虛席。
數十張案几簇擁著中央一方小小的舞臺，歌妓抱著琵琶坐在臺上，雖是群樂，卻掩不住喧囂。
最靠近戲臺的几案，坐著一群年輕公子。
為首者二十出頭，頭戴皂紗幞頭，身穿石青圓領錦袍，腰懸羊脂玉佩，一望便知是官宦子弟。
他捏著半盞葡萄酒，仰頭望著三樓垂落的絳紗帷幔，不耐煩地用拍著案面。
“怎麼還不出來？都等快半個時辰了。”他側頭對身旁同伴抱怨。
旁側緋袍公子嗤笑一聲，自斟一杯酒：
“急什麼？宋大家豈是尋常歌妓？如今可是鄆王看上的人，哪能隨叫隨到。”
此話一齣，惹得同桌幾人紛紛交換眼色。
石青錦袍公子，不知是醉了，還是本來就渾，把酒盞砸在案上：
“鄆王又怎樣？本公子花了錢，就是要聽曲，就是要看美人兒！”
他聲音不小，惹得其他客人一陣側目。
石青錦袍公子卻不肯罷休，揚聲朝三樓天霞閣喊：
“宋大家您再不出來，小生可要醉死在這兒了！到時說不得……！”他拖著調子沒有說完。
緋袍公子也湊趣起鬨：“宋大家！今夜不見您抱琵琶下樓，哥幾個可就要上樓請了！”
說著作勢起身往樓梯口走，被同伴一把拽回笑罵。
“宋大家聽說今夜席上坐的都是貴人，若是不裝扮一番，便是怠慢了各位，這才多耽擱了片刻。
您想啊，宋大家平日見客，何曾這般仔細過？正是把各位當作了極尊貴的客，才不敢草率出來。”
說話的正是這桌的錄事。四十來歲，穿一件鴉青窄袖直裰，腰間懸著紅絛銅鈴，手邊擱著一隻記籌的漆木斛。
他端著酒盞，笑呵呵地朝石青錦袍公子舉了舉盞。
“宋大家就算遲出來片刻，她那琵琶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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