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瑤，”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女子還是安分些好。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收了。”
說完他拂袖轉身，大步朝院門外走去。玄色錦袍的衣角帶起一陣風，將地上的花瓣捲起幾片，又紛紛揚揚地落下。
沈夕瑤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那背影高大挺拔，肩寬腰窄，與前世她在寒苑破窗裡無數次望見的、從書房匆匆走過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樣。那時候她趴在窗欞上，用盡最後的力氣想喊他的名字，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如今她能說話了，可她再也不想喊了。
心口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抽痛，被深深埋藏的前世記憶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無聲翻湧。沈夕瑤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
她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加明亮，更加燦爛，燦爛到連枝頭的新綻海棠都黯然失色。她偏著頭，對那道已經走到月亮門邊的背影揚聲道：“多謝王爺的忠告！改日我讓大哥給王爺送幅字——四個大字，‘多管閒事’，王爺意下如何？”
顧言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月亮門後。
沈夕瑤獨自站在海棠花樹下，笑得彎了腰。芙蓉從廊下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走近，小聲問：“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沈夕瑤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聲音爽朗得像雨後初霽的陽光，“你家小姐我好得很，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她轉身朝閨房走去，步伐輕快，脊背挺直。
她知道自己方才為什麼笑。
那笑意徹徹底底是鬆快的，沒摻一絲假。因為當她站在顧言面前說出“我一定配合，絕無二話”那八個字時，她心裡那些翻湧的、酸澀的、恐懼的東西，像被一把快刀齊齊斬斷。
她是真的怕了。
前世愛他六年，從十五歲到二十一歲，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家大小姐到一個在寒苑裡咳血而亡的棄婦。她愛過，恨過，求過，也跪過，最後卻死在了寒苑。
這一輩子，她只想離他遠遠的。
遠遠的，再也別靠近。
沈夕瑤在房中坐了半盞茶的功夫，心口那陣翻湧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水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遞到掌心，驅散了指尖的冰涼。窗外海棠依舊，花瓣落了一地，方才眾人站過的地方只剩幾道模糊的足跡。
顧言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細針，不深不淺地紮在她心裡某個角落——“女子還是安分些好。”
安分。
她前世還不夠安分嗎？嫁進王府之後，她收斂了所有的脾氣，學著做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好妻子。她把沈家大小姐的傲骨一寸寸折斷，磨成粉，連騎馬說笑這些舊習都戒了，只為換他一個正眼。
可換來的，是他在她病入膏肓時連太醫都不肯請。
沈夕瑤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隔著衣裳，那裡平坦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靠僥倖。兩日前的那一夜，顧言沒有讓人送來避子湯——前世他每次事後都會命秋安端一碗黑乎乎的湯藥來，看著她喝下去才罷休。他嫌她出身商賈，嫌她血脈低賤，不肯讓她生下他的子嗣。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也許是他忘了，也許是他覺得沒必要——畢竟她已經說了不嫁，他大概以為她會自己去解決。不管怎樣，這件事她必須親自處理。
她絕不能懷上顧言的孩子。
“芙蓉。”她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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