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用力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她太熟了——靴底碾過青磚，一步接一步，不疾不徐，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她心口一沉，手裡的剪刀猛地往回一收——可刃尖已經抵在痂沿上，這一抽一收之間，反倒順著那股力道往皮肉裡陷了進去。
劇痛從肩頭炸開，沿著脖子竄上後腦勺，痛得她眼前一陣發黑。這一下比往常更狠——時間太倉促，她來不及掌控力道，刃尖足足陷進去小半寸，拔出來時帶出一股溫熱的血，順著鎖骨往下淌，眨眼便浸透了褻衣的領口。
她咬了咬牙，將剪刀塞回針線筐，拿帕子按住傷口，往美人榻上一靠，儘量將呼吸調勻。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穿過迴廊，朝寢殿正門走來。
下一瞬，門簾被人一掌掀開。
顧言一身玄色錦袍站在門口，腰間還繫著入宮時的墨玉帶，眉目間帶著幾分從宮裡帶出來的陰沉。他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先掃過桌案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和幾碟果子，又掃過榻邊那幾冊碼得整整齊齊的話本，最後落在沈夕瑤臉上。
沈夕瑤靠在美人榻上，右手按著肩頭，臉色比方才白了不止一個度，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王爺不是在宮中議事麼？怎麼這麼早便回來了？”
顧言沒有答話。他邁步走進來，在桌案前停了停，拿起那冊《離魂記》隨手翻了翻，翻到她淚水洇溼的那一頁，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王妃倒是好興致。”他開口，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閒著也是閒著。”沈夕瑤扯了扯嘴角，“王爺不在府中，妾身便自己找些消遣。”
“看哭了？”顧言將話本放回原處，像是隨口一問。
沈夕瑤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沒想到他連那點溼痕都看見了，但面上紋絲未動，只淡淡道：“書裡的故事寫得太慘，一時沒忍住。王爺幾時也對話本感興趣了？”
“本王不感興趣。”顧言轉過身來，終於正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下移，落在她按著肩頭的那隻手上，停了片刻，“只是好奇——王妃看的是什麼故事，能看得連傷口都不顧了？”
“妾身傷口好多了，不礙事。”
“好多了？”顧言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朝她走近兩步，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既然好多了，怎麼還按得這麼緊？”
沈夕瑤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攥著帕子，指節用力到泛白，帕子邊緣透出一點暗紅。燈光下那點顏色藏不住，已經洇開了小半片。
她心一沉，剛要開口岔開，眼前忽然一花——顧言身形一閃，眨眼間已欺到她面前，右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力不重卻拿捏得精準，恰好鉗在她腕間的穴位上，讓她整條手臂又麻又軟，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左手順勢將她掌心裡攥著的帕子抽走——帕子離手的瞬間，肩頭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便暴露在燭光下。
顧言的動作頓住了一瞬。
那道傷口比他記憶中要嚴重得多。劉太醫說過結痂已脫落大半，可眼前這道傷口邊緣參差不齊，中間一塊本應癒合的皮肉被重新撕裂，露出底下血糊糊的嫩肉，周圍一圈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腫，還有幾處細小的燙痕——分明是被人反覆割開過。
他的目光從傷口上移開，落在針線筐裡那把剪刀上。剪刀刃口沾著一星暗紅色的血跡，在燭光裡泛著幽幽的冷光。他伸手拿起剪刀，將刃尖緩緩湊近沈夕瑤肩頭的傷口。
刃口貼上去，嚴絲合縫。
“這傷口的形狀，倒像是剪刀尖反覆刺進去留下的——刃口這麼窄，刀傷箭傷都不是這個樣。”
沈夕瑤的睫毛顫了一下，卻沒有辯解。
顧言拎著那把剪刀，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沈夕瑤原以為他要驗證什麼，渾身都繃緊了——他卻忽然鬆手，將剪刀扔回竹筐，發出一聲悶響。竹筐裡纏著的絲線被砸散了幾縷，他沒有去看，只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肩頭那道傷口上，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剪刀尖反覆刺入結痂邊緣，把本該癒合的傷口重新撕開。劉太醫說五六日結痂便能脫落，所以你便在他每次診脈後，用這把剪刀把剛長好的新肉重新割開。”
他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斷了，像被什麼卡住了喉嚨。他垂著眼，盯著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沾了一點她傷口的血跡，已經涼了。他換了一口氣，才繼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日你讓芙蓉來請我，說身子不適——那時你剛剛用這把剪刀扎過自己，對不對？你算得很準。我不會來。我會以為你在欲擒故縱。
他的手指從傷口邊緣移開，轉而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扳向他，強迫她迎上自己的目光：“——只為了不讓我碰你。”
沈夕瑤沒有說話。她被他捏著下巴，被迫仰著臉，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鎖骨淌進衣領，將藕荷色的褙子染出一片暗紅。她不慌，也不心虛，連眼淚都沒有，眼底只剩一片坦然，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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