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聲音發虛：“……鬆開。”
“不。”
“沈夕瑤……”
“閉嘴。”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破了，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他仰起的臉上。她雙手攥著他的手，咬緊牙關，整個人撐在崖沿上，一寸一寸將他往上拖。
嗓子眼一股腥甜往上湧。她嚥下去，又擠出幾個字：“我說了——閉嘴。”
他沒有再掙扎。
一隻手攀住崖沿，另一隻手借力翻身，整個人從崖沿下方滾了上來。
顧言脫力地壓在她身上，將她砸進碎石和枯草間。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衣袍蹭破多處，血跡混著泥漿和岩屑，狼狽不堪。手背的簪傷還在滲血，另一隻摳過石縫的手血肉模糊，指甲翻卷。
沈夕瑤被他壓在身下，沒有推開他。
她仰面躺在碎石地上，胸口被他的重量壓著，悶得喘不上氣。她沒有動，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被霧氣裹住的天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還有他的，隔著衣物傳過來，也在劇烈搏動。
兩人都活著。都還在呼吸。
她躺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搭上他的腰。動作極輕，帶著試探，像怕驚動什麼似的。指尖觸到他腰側微溼的衣料，停在那裡，沒有收回去。
他沒有動。
崖底的風聲忽然遠了。耳畔只剩下他粗重漸緩的呼吸。
她偏過頭，將臉埋進他肩頭的衣料裡。那裡沾著血、泥土和山風的氣息。她閉上眼睛，沒有哭，眼眶卻燒得發疼。墜崖時她沒怕，這一瞬倒怕得厲害——怕他方才真的鬆了手。
他等呼吸平穩下來，才睜開眼。
他安靜地枕在她肩側，沒有開口，她也沒有說話。
片刻後，沈夕瑤看見那株無憂花——乳白色的花苞，連著一截根鬚，正躺在崖沿的草叢裡，沾著晨光和露水。
他的目光也偏了偏，落在同一個方向。
誰都沒有起身。
過了好半晌，他才開口，嗓音還帶著攀崖後沒褪淨的啞意：
“……不是說，不讓我管你嗎？”
沈夕瑤沒有回答。她也沒有抬頭。只有她的指尖，還攥著他腰側那道衣料。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沉默得多。
下崖前，沈夕瑤撕了半截裙角，胡亂替他將那兩隻手裹了裹。他沒躲，也沒吭聲，裹完之後看都沒看一眼，轉身走了。
取回寄養的騾馬時，韁繩遞到顧言面前，他沒有伸手去接。沈夕瑤看了他一眼，接過來，牽了一路。
他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卻始終沒有停歇。風吹起他的衣襬，那隻裹著裙角的手垂在身側，布條洇著一大片暗紅，已經乾透了。左臂垂著，五指蜷著，指節上有幾道乾涸的血痕。他沒低頭看那隻手一眼，也沒有停下來歇一歇的意思。
那株無憂花被她塞進他懷裡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也沒有拒絕。她便徑自將花莖插進他腰間那根束帶裡，動作快得像怕他反悔。那朵乳白色的花苞合攏了花瓣，在風中微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