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朦和楊修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花園中又處處流水潺潺,其他人無法聽清他們具體在說些什麼,只見楊修嘆了又笑,臉上的神情無奈又縱容,最後解下腰間一枚玉玦放入諸葛朦手中。
那是他欠她一回的憑證,憑玦兌換,丟失不補。
諸葛朦這才滿意,將玉玦收起,懸於自己腰間。
她剛才與楊修說的話語半真半假。
她的確不喜歡楊修故意看好戲,但關於袁湘,她其實從頭至尾都不曾計較她的“仇”。
袁湘的行為的確不討喜,但比起厭惡,諸葛朦更多的是憐憫。
明明出身世家大族,天然擁有接觸普通人家女子接觸不到的壟斷知識的權利,卻並未用於提升自己,反而執著於將自己的價值與男人繫結,以至於當家族男人倒下,熟悉的環境崩塌,就變得如無根之萍一樣惶惶終日。
如果諸葛朦是她,諸葛朦絕不會以這種爭風吃醋的面目出現在楊修面前,她會鞏固並利用自己與楊修的世交舊情,無論是為自己打造名聲,還是借楊修攀上另一個值得一嫁的目標,託付自己的價值。
但她不是諸葛朦,諸葛朦也不是她。
袁湘還在為諸葛朦的出現拈酸吃醋,諸葛朦卻已經看清了局勢,並反過來利用了她的忮忌。
那枚玉玦,就是諸葛朦現在最需要的東西,至於後面的承諾兌不兌現,倒不是很要緊。
諸葛朦指尖撫摸著玉玦柔和的邊緣,目光遠遠眺向正被左右僕從簇擁著來到園中的華服男子——曹植。
曹植就像一隻翩翩而飛的花蝴蝶,落到哪處,哪裡便枝葉抖擻,花朵亂顫。
眾人紛紛起身向他行禮問好,又在他離開後再度落座,起落之間,綴在身上的容臭與燻球香氣四溢,擺動的衣袂猶如一扇扇同樣鮮豔的翅膀,舞動起伏,追隨著最俊美、最風流也最高貴的那一隻。
當曹植落座於諸葛朦和楊修面前時,他身上已經沾染了這片園中所有能沾染的香氣,濃烈得讓諸葛朦有些頭暈,但她的眼神卻依然清明銳利,絲毫沒有錯過曹植眼中的驚豔,和驚豔之後落在她腰間玉玦上的打量目光。
作為楊修的密友,曹植自然認得那是楊修平時幾乎不離身的玉佩,前幾日楊修還掛著它進了他的書房,而今日,這枚玉玦就被掛在了這位諸葛女公子身上。
曹植覺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麼。
他朝楊修促狹地看了一眼,然後便對諸葛朦拱手:
“常聽德祖提起女公子,久聞不如一見,女公子當真風姿過人。”
諸葛朦含笑還禮,“公子謬讚了。”
兩人又客套幾句,曹植才翩然離去,於最上首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今日的賞梅宴就此正式開席。
曹植不是拘泥於禮數的人,他的宴席氛圍也很輕鬆,眾人賞雪觀梅、行酒令,曹植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引得陣陣喝彩。
諸葛朦也適時參與,或對景吟誦前人佳句,或對酒令稍作點評,儀態從容,言辭精當,倒是讓眾人對她的印象有所改觀——看來這位女公子是真的腹有詩書,而非空口白牙咄咄逼人之輩。
酒過三巡,大家漸漸不滿足於單純的詩詞應和,紛紛提議做些遊戲,楊修主動提議:
“不如來玩射覆?”
曹植欣然同意,“好,那便由我來當這個出題人!”
另一位出身夏侯家旁支的公子起鬨道:“出題人有了,彩頭在何處?”
曹植笑著應道:“題在何處,彩在何處。今日既然是我做東,那自然該我出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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