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名，妖言二字從案卷裡勾掉，聞鈴觀不是妖觀，十四人不是妖人。縣誌、府志，得照實寫。”
九爺點頭，點了很久。
“我不急。我們家等了七十六年，再等幾年，算什麼。
我就是想叫寫志的人記住他們拆觀那年，往道邊遞水的，是我們村的人。這個也寫進去。”
盧師兄在旁邊，看著灶膛裡的火，
“九爺放心，翻案那天，慶雲班把戲臺子搭到府城去，給聞鈴觀唱三天大戲！不要錢！”
九爺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好，到時候把那給寫信的周先生也請來，坐頭排。”
臨走在即，王巧雲把兩隻鈴用兩塊軟布分別包好，放到一個包袱，背在自己身上。
九爺全家送出村口，老槐樹底下，拉著王巧雲的手，一遍一遍地囑咐，
翻案成了，一定回來，在觀址上，把雙鈴再搖一回。
不為自己，為那十四個回不來的人。
王巧雲眼裡含著淚，“一定，不但搖鈴，我還要在這兒立塊碑。”
騾車動了。
走出半里地，陳三丫回頭望，九爺還站在老槐樹底下，拄著拐，一動不動，像一截紮了根的老樹。
車過山樑，封龍山看不見了。
王巧雲靠著車篷，忽然開口，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三丫，你說，我娘她後來……往北了賬，了了嗎？”
車裡靜了。
這個問題，九爺答不了，卷宗答不了，誰都答不了。
四十六年前封龍山那一面，是聞真留在人世的最後一個腳印。
回程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辦。
真定府城隍廟，就在府城十字大街的西北角，香火旺得很，門口一對石獅子讓香客摸得鋥亮。
山門外左右各立著一座香爐，一人來高，鑄鐵的，黑中泛青，爐身上盤著螭紋。
九爺說了，西邊那座，就是聞鈴觀的鐘。
一行人到的時候是晌午，香客正多。
沈知遠圍著西邊那座香爐轉了三圈，蹲下去，看爐腿。
三條獸足，朝裡的那條，果然有字。
字不大，鑄的陽文，讓七十六年的香灰和香客的手，摸的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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