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後,天上果然飄下幾滴雨來。
此後一連幾日,天色都烏濛濛的,小雨連綿。一路無事,船行到大河縣,瞿芳、盧洋告辭。
盧洋依依不捨:“千娘子,你保重!”
江容面帶淺笑:“山水有相逢。”
盧洋:“相逢,總會相逢……”
到底被瞿芳扯著袖子,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船主姓宋,這幾日相處下來,李明月與薛舞已一口一個“宋伯”,叫得親熱。此刻,見盧洋一副流連不捨的樣子,他不覺大笑:“盧郎君,做什麼小兒女情態?快下船奔前程吧,我送這三個丫頭到齊州!”
這一日,依舊是細雨紛飛。客船在麟河上飄蕩,兩邊水岸如同蒙上了一層朦朧青紗,別有春夏之交、梅子青青清明雨的意蘊。
薛舞多吃了兩筷子面,午後昏昏沉沉,躲船艙睡得四仰八叉。江容便在艙簾邊坐下,動作輕緩地幫她在衣帶繡上黃花。
李明月百無聊賴,抱劍靠一旁且看且搗亂,惱得江容滿面紅霞,斜飛眼刀。
卻此時,不遠的河面上又行來一艘漁船。船頭上,有一黑衣少年雨中舞劍,劍光割開雨幕,落入河中,化作點點漣漪。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他信口吟了一首蔣捷的《虞美人》,回頭對艙中彈琴伴奏之人感慨:“三哥,如今咱們正是年少,聽雨客船中,何等瀟灑自在!不知幾十年後,成了白髮蒼蒼的兩個老頭子,可還有今日仗劍天下、無拘無束的快活心境?不會也如蔣詞人一般,聽這雨落點滴,一夜到天明吧?”
那艙中隨即傳出另一清越男聲:“阿瑾,不可胡鬧。”
少年收劍,卻自腰後摸出竹酒壺來,仰頭飲道:“阿瑜,別學二哥那麼嚴肅嘛!從南到北這一路,咱們劍挑三州十八寨,何等快意恩仇?要我說,少年心氣最難得,給個三品官也不換哩!”
艙中的清越男聲又道:“這話倒還有理,功名利祿、富貴權勢,難道是什麼好東西?葛花袍紙扇芭蕉,兩袖仙風,萬古詩豪。富貴勞勞,功名小小,車馬朝朝。算只有青山不老,是誰教白髮相饒?休負良宵,百斛金波,一曲瓊簫。”
琴聲悠揚響起,在茫茫河面上分外清楚。李明月聽得納罕,正感慨哪來的劍客、琴師,好一派逍遙快意!探身出來觀望。
雨勢已停,兩船愈近。黑衣少年見有客船迎面而來,也抱劍歪頭相看。原以為不過萍水相逢,沒想到上下一打量,他眉頭一凝,留下一句“阿瑜”,便一腳踏在船上,借力飛身過來,徑上李明月所在的客船。
李明月難得如此茫然。
江容下意識扔了手中針線,飛快擋在她身前,整個人都在顫抖:“什、什麼人?”
李明月看出這黑衣少年眼中似有探尋意,卻並無殺氣,想來非為尋仇,因此不以為意,只默默將江容重新拉回艙中:“不用怕。”
她抬眉直視少年:“閣下何人,不問自來,是何道理?”
她正欲拔劍相向,便見這少年輕笑一聲,挑眉將劍扔給衝出漁船的兄長:“阿瑜快來,我見到了稀罕人!”
李明月這才發現,原來那琴師也是一名少年劍客,白衣飄飄,氣質瀟灑,與黑衣少年一黑一白,一溫潤一張揚,端得好相貌。
咦?
孿生兄弟嗎?
這兩個少年生得一模一樣,倒叫李明月越看越覺眼熟,只不知在哪裡見過。
黑衣少年此時道:“你不認識我,但我卻能憑你身上的東西認出你。你是阿紹的心上人,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