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帝君靜靜坐著，目光沉沉落在素錦身上，默默等著她開口，看她究竟要如何處置司命。
方才在茶桌前，素錦態度強硬、分毫不讓，半點不肯受委屈，擺明了要討回上神顏面。東華本以為，她定會藉著花神的尊貴身份，狠狠懲處失禮的司命、立住自己的威嚴。可轉瞬之間，她卻收了所有鋒芒，眉眼柔和下來，反倒主動退了一步。
“帝君說笑了。”素錦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眼神清淡，瞧不出半分喜怒，“我並非非要揪著此事不放。今日帝君願意親自移步百花宮，放下至尊身段來見我，這份心意，我已然知足。司命星君一時失言，我便看在帝君的面子上，不予追究了。”
在外人眼裡，這是她大度包容、不與人計較。可只有素錦自己心裡清楚，她從來都不是心軟好說話，只是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不怕司命恨她，最怕的是司命毫無波瀾、半點不記掛此事。
如果她此刻咄咄逼人，逼著東華嚴懲親信，只會和司命徹底結下死仇，兩人再無半點轉圜餘地。如今看似退讓留情、寬宏赦罪，實則是在司命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顆怨恨的種子。
司命依仗東華寵愛，高傲了數萬年，今日當眾落了顏面、受了訓斥，滿心都是不甘和憋屈。他不敢怨恨權傾六界的東華帝君，所有的怒火和委屈，最後只會統統算在素錦頭上。
這正是素錦想要的結果。只要司命心裡恨她、不服她，就一定會下意識地針對她、給她添堵。而這份私心和偏見，恰恰能被她好好利用。往後司命心存芥蒂，行事必然偏頗，很容易就會自作聰明，把青丘的糾葛、白鳳九對東華的那點執念，主動引到太晨宮去。少了司命無條件的偏袒和助攻，白鳳九和東華那點脆弱的宿命糾纏，根本不堪一擊。她不用親自出手，就能一步步掃清前路所有阻礙。
從前靠著司命暗中撮合、層層助推才得以維繫的緣分，沒了人為維繫，不過是無根浮萍、一觸即碎。素錦蟄伏萬年佈下的棋局，也終於到了可以穩步落子、慢慢收網的時候。
東華靜靜看著眼前的女子，眼底滿是詫異。她的心機城府、隱忍籌謀，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沉。
方才對峙之時，她傲骨錚錚，連他的顏面都敢委婉駁斥，半分不肯退讓；局勢明朗之後，她又能順勢低頭、溫柔示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進退皆是算計。
東華瞬間看透了她的心思。她方才所有的強勢對峙、據理力爭，從來都不是為了懲罰一個小小的司命，只是想借機試探他的態度、摸清他的底線。
想通這一切，東華不再多言，沉聲朝外吩咐：“司命，進來。”
守在殿外的司命聽見帝君傳喚，身子猛地一僵，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慌亂席捲了全身。
他太清楚東華的性子，清冷寡淡、賞罰分明，今日冒犯上神的過錯，絕不可能輕易揭過。可他不敢逃、也不能逃，只能咬牙壓下心底的惶恐，躬身低頭，一步步拘謹地走進殿中聽候發落。
素錦單手撐著下巴，微微挑眉，靜靜看著他強裝鎮定、實則惴惴不安的模樣，眼底藏著一絲淡淡的深意，安安靜靜並不說話。
東華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聽不出喜怒：“今日之事，念你是初犯，花神心懷仁厚、大度寬容，不再與你計較，免了你的罪責。”
這句話落下，司命高懸的心瞬間落地，長長鬆了一口氣，連忙恭敬叩首：“多謝花神上神寬宥！”
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填滿了他的心底。
他執掌六界命簿數萬年，靠著東華的庇護，在九天之上向來地位超然、無人敢惹。但凡有哪位仙君不小心得罪了他，他便會暗中在命簿上動手腳，給對方的凡塵歷劫添上無數坎坷狗血的磨難。久而久之，諸天眾仙沒人敢輕易招惹他。
若是今日因為一句無心的舊稱，被逐出太晨宮、丟了帝君這座靠山，憑著他平日裡結下的諸多恩怨，往後在天宮只會步步維艱、受盡排擠。
司命滿心的歡喜和慶幸還沒來得及散去，東華冰冷的聲音，便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花神不罰你，是她大度仁厚。但本君宮規森嚴，絕不容許屬下以下犯上、輕辱尊神。”東華語氣冷硬，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冒犯上神的過錯，你自行去天刑臺，領十道雷劫。”
話音落下，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素錦握著茶杯的指尖輕輕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瞭然輕笑，瞬間看懂了東華的心思。
東華這一步，走得極為精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