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蘭院中，燈火疏疏落落地亮著，不像別處那樣熱鬧，倒顯出幾分冷清來。
芳草端著食盒從外面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將幾碟菜餚一一往桌上擺，聲音輕快得像蹦著走：
“姑娘，今兒王爺大婚，大廚房那邊備了好些精緻的菜呢！奴婢瞧著，比往常豐盛多了，您快嚐嚐——”
青花小碟裡擺著幾樣時鮮小炒，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熱騰騰的酸筍雞皮湯，還有一碟細巧的玫瑰糕，在燭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確實比平日裡好得多，可褚英的目光掠過那些菜，興致寥寥地落在自己指尖上，像是提不起什麼勁來。
她忽然開口：“芳草，你說……福晉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芳草正擺著碗筷，聞言想也不想地答道：
“福晉是富察家的嫡女，正經名門閨秀，自小養在那樣的人家，定然是端莊大氣、溫婉賢淑的——哪裡是尋常人家比得了的！姑娘且放心，這樣出身的主母，斷不會刻薄下頭的人。”
“端莊大氣……溫婉賢淑……”褚英重複著這幾個字，目光落在燭火的芯子上，漸漸渙散了，像是透過那點火光看向更遠的地方。
片刻，她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卻沒什麼歡快，“是啊，她可是沙濟富察氏的嫡女。”
她也是富察家的女兒，可她的“富察”，跟琅嬅的“富察”，隔著的何止是天塹。
她是噶哈里富察氏，包衣出身，十三歲便小選入了宮，成為一個小宮女。
當被熹貴妃挑中指派到寶親王身邊時，她歡喜了整整一夜，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出頭之日。
原想著憑自己的容貌，總能得一個格格的名分，也算是個小主子了，最起碼不用再幹伺候人的活。若運氣再好些，懷上王爺的長子——那便是一輩子的依靠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王爺竟然為了表示對嫡福晉的尊重，嫡福晉入府之前，不碰任何人。從她入府到現在還沒見過王爺呢！
如今她只是個不上不下的侍妾，連正式的格格名分都沒撈著，府裡的人尊一聲“姑娘”，不過是體面話，實則什麼也不是。今日嫡福晉進門，她連跪迎的資格都沒有。
她望著那碟玫瑰糕，捏了捏帕子，又慢慢鬆開。
“也好，等福晉進了門，總得立立賢名，抬舉幾個人兒。”她輕聲說，不知是在跟芳草講，還是在安慰自己，“到時候興許能提我為格格，也算是名正言順了。”
芳草在一旁聽著。看見姑娘面上雖帶著笑，那笑卻像是蒙了層薄紗，透不到眼底去。
她也不敢多嘴妄議福晉，只笑著把湯碗往褚英面前推了推：“姑娘先用膳吧，菜要涼了。”
褚英拈起銀箸，夾了一塊糯米藕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她卻覺得舌尖澀澀的，沒什麼滋味。
窗外夜色漸濃，重華宮那邊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傳過來，隔了幾重院牆，聽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此時的烏拉那拉府，青櫻獨自坐在窗前，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指節捏得泛白。街面上遠遠傳來鼓樂聲，聽得她心煩。
阿箬端著一盞茶進來，瞧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便有了數。放下茶盞，壓著嗓子便開了口，語氣裡滿是替自家主子不平的憤懣：
“主兒，您說那富察氏得意個什麼勁兒啊？那福晉之位，原本合該是您的！要不是皇后娘娘出了事，皇上怎麼會把富察家的女兒指給寶親王，哪還有她什麼事兒！”
青櫻抬眸看了她一眼，面上端著一副淡淡的模樣，心裡卻被阿箬這番話熨得妥帖。她微微嘆了口氣，聲音柔柔的：
“好了阿箬，她到底家世比我好，姑母出了事，姑丈選她為嫡福晉也是為了弘曆哥哥的前程。只要弘曆哥哥好……我受些委屈，算不得什麼的。”
阿箬一聽連忙安慰道：“主兒，您與寶親王那可是打小的情分，誰能比得了？王爺心裡最掛念的是誰，難道您還不清楚麼？怎麼會捨得讓您受委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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