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騰”地站起來,張開雙臂,一把把那些還舉著酒杯想繼續上來敬酒的人通通攔住——尤其是弘曆那邊幾位大舅哥小舅子,正端著酒壺躍躍欲試呢,被弘晝連推帶擋地攔了回去:
“好了好了!各位兄弟!我四哥今日大喜,實在不能再喝了!各位給我弘晝一個面子,剩下的酒,我陪你們喝!來來來——”
眾人被他這架勢逗得鬨笑,倒也識趣地收回了酒杯。弘晝趁亂俯身湊到弘曆耳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幾分心虛:
“四哥……你看弟弟對你多好,幫你把酒都擋了……你將來可不能恩將仇報啊……我這就讓人送你去找四嫂,你去歇著……”
他直起身,朝弘曆身後一揚下巴,早有王欽帶著兩個小太監上前,一左一右將弘曆架起來,半扶半拖地出了前殿。
弘曆被架著繞過遊廊,笑聲和喧鬧聲越隔越遠,漸漸只剩下夜風和簷角銅鈴的輕響。走到拐角處無人之處,弘曆忽然抬手,將兩邊小太監一推,自己穩穩地站直了。
“行了,退下吧。”
那聲音清朗利落,哪有半分醉意?
弘曆心裡早就料定弘晝定會藉著大婚的由頭拼命勸酒,提前吩咐人在酒裡摻了大半清水。
他抬手撣了撣袖口沾染的酒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暗自腹誹:
弘晝這小子最是能胡鬧,今日若非提前留了心眼,怕是真要被他當場灌醉。
來日輪到他大婚,看我怎麼加倍討回來,他若是能穩穩當當站著入洞房,我的名字倒過來寫!
弘曆轉頭對身側的王欽吩咐:“備水。”
鼻尖縈繞著濃重的酒氣,弘曆暗自蹙眉,這一身酒氣去見嫡福晉,未免太過失禮,若是惹得琅嬅心生嫌棄那可就不好了。
王欽恭謹躬身應道:“嗻,奴才即刻就去備水。”
弘曆獨自立在廊下,微涼的晚風拂面而來,稍稍吹散了僅存的幾分酒意。
他抬眸望向新房的方向,連片紅燈籠暖意融融,窗欞間透出柔和的燭光,心頭泛起幾分期待,轉身邁步往偏殿行去。
等到弘曆一身清爽回到新房時,琅嬅已經換了一身藕荷色寢衣,長髮散在肩後,正坐在床沿,手裡捏著一把紅綢撒帳的棗子,一顆一顆慢慢捻著,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出神。
聽見腳步聲,她抬眸看過來,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王爺回來了?”
弘曆“嗯”了一聲,走到她身邊坐下,瞥見她手裡那顆被搓得發亮的棗子,不由好笑:“這棗子怎麼得罪你了?”
琅嬅低頭看了一眼,把棗子放回床上的撒帳堆裡,語氣坦然:“沒得罪我,就是坐著無事,隨手捏著玩。”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瞬,紅燭噼啪爆了一下燈花,炸出極輕的一聲響。
琅嬅被這聲響引得側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對搖曳的龍鳳喜燭上,像是在看燭淚淌得有多長了。
弘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又收回來,落在她側臉上。燭光將她的輪廓描得柔柔的,藕荷色寢衣的領口軟軟地貼著鎖骨,長髮散在肩後,有幾縷垂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幹,方才在前殿喝了那麼多兌水的酒都不曾有過這種感覺,此刻卻莫名覺得那酒兌少了。
“琅嬅。”他忽然喚了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