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弘曆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後宮對皇帝來說，不只是睡覺歇息的地方。
它是前朝的一面鏡子，你在朝堂上看到的派系、爭鬥、制衡，在後宮都會有一個對應的影子。
你寵了誰，前朝就會有人以為你偏向哪一脈；你冷落了誰，就會有人以為你打算動哪一塊根基。”
他頓了一下，“你以為朕不知道那些孩子是怎麼沒的？朕知道。
但朕不能每樁事都親自去查、去攔、去替每一個女人看住她的肚子。朕不僅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管。
而且朕若是那樣做了，後宮就會變成一處人人覺得‘皇上會管’的暖房，反倒沒有人會再真正敬畏朕的意思了。”
弘曆歪著頭看他，那雙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像是在仔細消化這些話的分量：“那阿瑪……就不難過嗎？”
胤禛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茶盞，又放下：“朕當然難過。但朕不能讓人看出來。”
他低頭看著弘曆，“你是太子，將來也要坐在這個位置上。你要學會把難過放在心裡，把權衡放在面上。
後宮也好，前朝也罷，他們不需要看到你為誰傷心，他們只需要看到你坐在那裡。”
弘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兒子知道了。”
胤禛看了他片刻，然後重新拿起硃筆：“知道就好。繼續看摺子吧。”
弘曆又沉吟片刻，遲疑開口：“那瑪嬤呢？她……”
話語懸在半空未曾說完，可其中意思，胤禛心中瞭然。
弘曆想問太上德妃公然偏袒宜修，這般處置，難道就不必有所懲戒？
胤禛依舊埋首奏摺之上，頭也未曾抬起，硃筆依舊在紙面穩穩落下，語氣平淡無波：“朕會安排你十四叔，去往你皇瑪法跟前，跪上三日。”
弘曆一愣，轉瞬便反應過來其中關節，眉眼一下子舒展開，忍不住彎起唇角輕笑：“如此一來，瑪嬤還不得心疼壞嘍！”
胤禵乃是德妃愛子，將他送到康熙面前罰跪，看似懲戒十四叔，實則便是敲打太上德妃。
德妃素來疼惜胤禵，瞧見愛子受罰，自然明白這是胤禛在警示自己，不該一味徇私包庇宜修。
胤禛這才放下硃筆，抬眼看向笑得狡黠的弘曆，淡淡提點：“不必幸災樂禍。這只是一番敲打，算是給你瑪嬤留足體面。真要論起罪責，到底牽扯到你瑪嬤，說出去也不好聽。”
弘曆內心腹誹:能好聽嗎？那家的瑪嬤幫著一個外八路侄女弄死自己親孫子的，這不妥妥的腦子有病嗎？
面上還是乖巧地點頭：“兒臣明白了，敲山震虎，點到即止。”
壽康宮裡，檀香燃得正濃，絲絲縷縷地纏在厚重的帷幔之間。
太上德妃靠坐在軟榻上，手裡的佛珠轉得又快又急，珠粒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接一下。
她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也沒有人敢上前去換一盞新的，像是怕動作稍大就會引動那根繃得太緊的弦。
她聽完來人的稟報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猛地將手中那串佛珠擲了出去。珠子砸在地上四散彈開，滾得到處都是。
“本宮就知道他是個白眼狼！”她的聲音尖銳得不像她自己，“果然不是養在身邊的，就是養不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