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的視線，先落在那一張陳舊卻完整的虎皮之上，隨即又移向牆角靠牆擺放的窄木桌，桌上擺著一隻沉沉的琉璃菸灰缸。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看來佩姨的心裡，到底還是念著爸爸的。”
綠萍淡淡開口：“我反倒盼著她能夠改嫁，尋一份屬於自己的歸宿。”
“什麼？！”
如萍猛地抬起頭，一雙杏眼瞪得圓，完完全全驚呆了，這話簡直是她想都不敢去想的。
綠萍唇角勾起一絲淺淺的，帶著幾分惡趣味的笑意：“他們這婚姻本來就是作不得數的，不是嗎？爸爸這一生，從來就沒有明媒正娶過一位正妻。”
不過是一個接一個，迎娶一房又一房姨太太罷了。
如萍霎時間啞口無言。
這些年來陸振華年歲漸老，早已不復當年黑豹子的威勢，如今整日只同王雪琴相守一處，過著形同一夫一妻的日子。日子一天天過得久了，這光景在如萍心裡逐漸變成了理所當然。
今日被綠萍這麼一語點破，她才好似如夢初醒，呆呆地沉默了許久。
半晌之後，她說出的一番話，反倒叫綠萍暗暗吃了一驚。
“或許由我來講這番話，實在太過自私，可是……我心裡確實是贊同你的。佩姨她，實在不必這樣苦苦守活寡，她也應當擁有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事實上，現如今的陸振華，早已極少再想起從前那幾位姨太太。
那些舊人舊事，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當年狼狽逃離東北的不堪過往。
在他的心裡，早就把陸家塑造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富庶之家，歲月安穩，兒女個個出息。爾豪讀復旦，如萍讀聖約翰，夢萍現在讀的也是聖瑪利亞女中，全都是鼎鼎有名的學堂。
往後如萍自己，也會尋一份體面的差事，一家人安安穩穩，過著中產人家的富足日子。
綠萍抬眼，對著那一張虎皮輕輕挑了挑眉。
家裡的女兒已經落到幾乎要輟學的境地，可這件值錢的舊物，卻依舊死死留著，萬萬捨不得變賣。
她這一個眼神，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如萍瞬間就領會了綠萍話裡話外的深意，臉色不由得鄭重起來：“依萍，這話你難以向佩姨啟齒，我可以出面幫你去勸說。”
“不必了。”綠萍直接回絕，“如萍，你實在太過熱心了一些。”
如萍茫然不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些時候，不妨低下頭，好好看一看底下普通人的生活。”
如萍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滿臉的困惑：“依萍，你怎麼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因為你許許多多的言語，許許多多的姿態，處處都透著一股小資產階級的優越感。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這話其實本不是綠萍一貫會說出口的言辭，可此刻她說了出來，既是點醒面前的如萍，也算是替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依萍，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悶氣。
如萍的眼眶微微泛紅，滿心委屈：“你講的話實在太莫名其妙了！你明明心裡清楚，我自始至終，從來都沒有半分惡意啊！”
“可有的時候，那份天真純潔，也同樣是一種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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