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佩拎著大包小包,腳步匆匆,綠萍不遠不近,悄悄跟在她身後。
轉眼功夫,傅文佩便停下腳步,顯然已經抵達目的地。
綠萍對老上海的街巷地名本就全然陌生,方才一路上,倒是從黃包車車伕口中得知,此處便是南市老城廂,眼前這一處,便是月租只需要一兩塊銀元的二層閣。
很快,院子裡面便有人快步迎了出來,眾人相見,神態格外親熱。
平日裡對著自己,傅文佩總是滿面愁雲,眉眼之間盡是悵然愁苦,此刻見到這一家人,臉上竟綻開一抹真切的笑容。那一笑,把她原本只剩五分的容貌,硬生生襯出了七分的明豔。
綠萍遠遠望去,這幾張面孔,在依萍的記憶之中,依稀有些眼熟。
這年月鬧市裡的尋常人家,平日很少緊閉大門。更何況李家本就並不寬裕,僅僅租下一間狹小的屋子,居住的環境比起傅文佩與依萍現如今的住處,還要破敗好幾等。
依萍的雙眼很好,並沒有近視的毛病。隔著一段距離,她清清楚楚看見,傅文佩手中提著的,正是昨日如萍送來的那一堆半新不舊的衣裳。
緊接著,她又從懷中掏出一隻鼓鼓囊囊的荷包,綠萍一眼便認出來,荷包裡面裝的,正是如萍剛剛送來、還有自己前不久交給傅文佩的那些銀錢。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們母女日子過得這般捉襟見肘,省吃儉用,大半錢財,盡數拿來接濟旁人了。
此時此刻,綠萍心中,驚訝遠遠蓋過了別的情緒。
連自家都快要熬不下去,還要省出錢財物資去接濟外人,這樣的人,實在是聞所未聞。就算世間當真有這般人,那也是百年難遇的聖人。
這麼一想,依萍往日受盡貧苦,日子過得那般艱難,這其中,竟有一半的緣由,都來自她的親生母親傅文佩。
綠萍壓下心中萬千思緒,又悄悄向前走近幾步。
只聽見那家中的男主人,恭恭敬敬喚傅文佩一聲:“夫人。”
綠萍不由得心中一動。
傅文佩不過是陸振華眾多姨太太當中的一房,哪裡擔得起一聲“夫人”?
莫非傅文佩暗中另有了歸宿?
可細細一想,卻又不像,總不至於在這裡養了一位小白臉。
萬千疑問盤旋在心底,綠萍一言不發,靜靜立在牆外,繼續往下聽。
只聽見傅文佩的聲音緩緩響起:“這些錢,你拿去給可雲抓藥,若是打傷了旁人,便拿這個去賠償。若是賠不出銀錢,你們這一家,連這一處住處都保不住了。”
李副官嘴上連連道謝,伸手接錢的動作卻十分乾脆利落。
在他心裡,傅文佩母女每個月尚且還有陸振華下發的生活費,日子總要比自家輕鬆許多。
他一家三口的日子,被可雲的病死死拖累,老婆玉珍又不能夠出外做工,單單靠他拉黃包車,一個月拼死拼活,也很難掙到八塊銀元。
再加上可雲治病吃藥的開銷,家中早入不敷出。
在李副官的心裡面,這一切本就是陸家虧欠他們李家的,那麼由陸振華的家眷來償還,也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傅文佩輕輕問道:“可雲她……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