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
安陵容說話的時候，她腦子裡已經把整段話拆了一遍——折辱、心疼、狠心、皇嗣、溫宜公主。一個比一個重。
尤其是“溫宜公主”幾個字砸下來的時候，她心底那點僥倖徹底沒有了。
但曹琴默就是曹琴默。只僵了一瞬，她就把酒杯放下了，臉上重新浮起一層溫溫柔柔的笑，聲音不高不低地開了口：
“皇上……臣妾知錯了。臣妾只是一時糊塗，想著安嬪娘娘嗓音好，才多了一句嘴。臣妾自己也是當孃的人，溫宜公主那麼小、那麼軟，臣妾日日抱著她、哄著她，怎麼會不心疼皇嗣呢？”
“臣妾就是心疼孩子，才會想著讓安嬪娘娘也露個臉、讓皇上也高興高興。臣妾以為安嬪娘娘是個大方的、不拘謹的，沒想到娘娘會想得這麼深、這麼細。是臣妾疏忽了，沒有替娘娘和肚子裡的孩子想周全。”
她端起酒杯，手抖得厲害，仰頭灌了下去，杯底朝下亮了亮：“臣妾自罰一杯，給安嬪娘娘賠罪。還望娘娘別往心裡去，臣妾當真沒有折辱皇嗣的意思。”
安陵容聽完，帕子還按在眼角，心想到這個時候都還在給她挖坑：““曹貴人這樣說了……嬪妾若是再計較，倒顯得嬪妾小氣了。嬪妾不怪姐姐的，姐姐也是好心……”
她低了低頭，聲音又輕又軟：“可是——姐姐說的對，嬪妾確實是個不大方的人。嬪妾只有這一個孩子，還沒出世。什麼都給不了他，什麼都護不住他，只有這點不大方，是嬪妾能給他的全部了。
姐姐那樣大方，拿了皇家子嗣出來說事——嬪妾不敢那樣大方。嬪妾小氣，嬪妾要守著肚子裡這個，好好的、穩穩的、安安的。姐姐別怪嬪妾小氣……嬪妾實在是大方不起來呀。”
她說著低下頭去，肩膀細細地抖，像是被曹琴默那番話“氣”得說不出話來。
滿殿的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面上和和氣氣，像是誰也沒輸誰也沒贏。可麗嬪坐在旁邊，瞥見曹琴默放下酒杯時微微發白的臉色，心裡門清——曹琴默這一局，輸了。
皇帝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想起自己小時候，如果有這麼一個護著自己的額娘該多好。眼前這個女人，肚子裡揣著一個還沒出世的孩兒，就已經用這副“小氣”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樣子，擋在它前面。
他向曹琴默時目光冷硬：“安嬪不怪你，是安嬪大度。你讓有孕的嬪妃在除夕宴上獻唱，不知分寸。回去抄十遍《孝經》，抄不完不許出來走動。”
曹琴默伏在地上：“……臣妾遵旨。”
安陵容低著頭，帕子按在眼角，沒有拿開。她坐回去時，旁邊的敬嬪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心裡卻翻起了浪。
殿裡樂聲重新響起來，宴席繼續。
安陵容坐了一會兒，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皇帝跟前：“皇上，嬪妾身子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著。”
皇帝看了她一眼：“去吧，路上小心些。”
“謝皇上。”
她轉身往外走，路過曹琴默席位時，腳步停了一瞬。像是鞋底沾了什麼東西，彎腰輕輕拍了拍裙襬，聲音輕輕軟軟的，像隨口一說：
“曹貴人——似乎只是貴人呢，沒有資格撫養公主的吧？”
直起身，攏了攏披風，繼續往外走，沒有回頭。
曹琴默跪做在自己席位上，手裡的帕子被扯得變了形。
麗嬪在旁邊聽見了，端酒杯的手頓在半空，那口酒送到嘴邊，沒喝，又放了回去。
她不是沒見過狠人。華妃狠，皇后也狠，可她們都是明著狠，相處久了都知道。
安陵容那輕飄飄一句話，從除夕宴上說到曹琴默最怕的事——只用了一句話、一個彎腰、一個笑容。她把曹琴默的命門捏在手心裡，捏完了還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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