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兩日,漱芳齋的院子掛滿了紅綢,宮人們腳步輕快地穿梭著,小燕子被令妃按在屋裡最後一遍試嫁衣。紫薇在旁邊替她整理領口的盤扣,指尖抹平最後一道褶皺,退後半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看。”紫薇說。
小燕子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紅,忽然咧嘴笑了:“紫薇姐姐,你說皇阿瑪看見我穿成這樣,會不會哭?”
紫薇笑了:“皇阿瑪不會哭的,他只會坐在上頭端著茶,裝作喝茶把臉擋著。”
兩個人笑作一團。令妃在旁邊直搖頭——“沒規矩,沒規矩”——可自己嘴角也翹著,轉頭替她們去張羅第二日的儀程去了。院子裡陽光正好,滿牆的紅綢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像一團一團攏不住的火。
坤寧宮裡,皇后坐在妝臺前,從鏡子裡看著自己塗了蔻丹的指甲,指腹在桌沿上慢慢摩挲著。
“容嬤嬤,”她緩緩開口,“信送出去幾日了?”
容嬤嬤彎著腰湊近了些:“回娘娘,六日了。八百里加急,快馬送到五臺山,太后娘娘那兒算著日子也該收到了。”
皇后嗯了一聲,指尖停在妝臺上一枚翡翠簪子上,撥了撥,又撥了撥。她想起這些日子漱芳齋那邊的動靜——皇上隔三差五往那兒跑,令妃在那兒張羅嫁衣,連永琪都悄沒聲地往棲霞閣去了。滿宮裡的人都像被灌了迷魂湯似的,把兩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捧上了天。一個成了嫡出格格嫁了御前侍衛,一個更離譜,成了格格不說,還要嫁進福家,一輩子留在宮裡住著。
“本宮這個六宮之主,”皇后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方向隱約透出來的紅綢影子,“到頭來,連兩個丫頭的終身大事都插不上一句嘴。”
容嬤嬤跟上來,壓低聲音:“娘娘別急。太后娘娘在五臺山清修這些日子,不知道宮裡的變故。等太后娘娘回來了,自然有她的道理。太后最重規矩,那兩個丫頭一個比一個沒規矩,到時候皇上也不好護著……”
皇后轉過身來,唇邊那抹笑慢慢浮上來。她不急。她在深宮裡待了這些年,最擅長的就是等。等一個時辰,等一天,等一個人從五臺山回到京城。皇上疼兩個丫頭不假,可太后回來了,這宮裡的規矩就是另一套說法了。她倒要看看,那兩個丫頭還狂不狂得起來。
“傳本宮的口諭,”皇后重新坐回妝臺前,對鏡理了理鬢角的碎髮,“去給漱芳齋送一份賀禮。就說是本宮的一點心意,祝兩位格格大婚之喜。”
容嬤嬤應了一聲出去了。皇后對著鏡子慢慢扶正了髮間的鳳釵,鏡子裡的人端端正正的,眉眼間全是深宮裡最拿得出手的得體。
而此刻距京城二百里外的官道上,一列儀仗正不緊不慢地走著。中間那輛馬車簾子垂著,裡面坐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偶爾掀開簾子看一眼路邊的秋色。
“還有多久到?”太后問了一聲。
車外的太監躬身回稟:“回太后娘娘,今晚在驛站歇一夜,明日下午便能進京了。”
太后放下簾子,重新閉目捻珠。她收到皇后的信時正在五臺山的佛堂裡抄經。信寫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說“宮中出了兩個來歷不明的丫頭,妖言惑眾,把皇上哄得暈頭轉向,竟要同日大婚冊封”。太后看完信沒說什麼,只讓隨從收拾行裝。她這個做母親的,離開京城不到半年,自己兒子竟在宮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她倒要回去親眼看看,那兩個丫頭到底是什麼樣的狐媚子,能讓素來穩重的皇帝如此破例。
馬車繼續往前走著,車簾偶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太后沉靜的側臉和那雙與乾隆如出一轍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漱芳齋裡,小燕子打了今天第三個噴嚏。
紫薇遞了手帕過去:“你是不是著涼了?”
小燕子揉了揉鼻子:“沒有。就是鼻子癢癢的,像有人唸叨我。”
紫薇笑了笑,替她把嫁衣上最後一顆盤扣扣好。窗外宮道上,一匹快馬正朝乾清宮的方向奔去,馬背上的騎士滿頭是汗,懷中揣著一封從五臺山遞來的加急文書——太后明日回宮,儀仗已過通州。
乾清宮裡,乾隆接到了文書,看了兩遍。他放下紙,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幾下。皇后果然動了,比他預想的快了一步。他原本以為皇后會在兩個丫頭大婚之後才請太后回來,沒想到她連這幾天都等不了,趕在大婚前一日就要把太后拉進來。
乾隆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漱芳齋的方向。紅綢已經掛滿了,燈籠也紮好了,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他本來打算讓一切順順利利地過去,可太后回來了,這場面就不好說了。他那個額娘,性子比他硬,規矩比他還重,上一世就是太后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小燕子,說她“來歷不明、舉止粗鄙、不堪為皇家媳”。上一世他拗不過太后,小燕子受了不少委屈。如今雖說不讓永琪娶她了,可太后對兩個丫頭的芥蒂恐怕不會消減半分。
乾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裡已有了決斷。他轉身走回御案前,提筆寫了一道手諭遞給小路子:“明日大婚一切照舊,不必因太后回宮更改任何儀程。另外——”他頓了頓,“傳朕口諭給福倫和福爾康福爾泰兄弟,讓他們明日一早就在漱芳齋候著。太后若去了,只管磕頭行禮,旁的一概不必理會。”
小路子接了手諭快步去了。乾隆重新坐下來,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明天是個大日子,兩個丫頭要出嫁了。他這些日子籌謀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為的就是這一天能順順當當地過去。太后回來了也好,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他當阿瑪的擋在前面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