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進了午門,秋獵的旗幟便收了一半。宮道上已經有太監宮女跪了兩排迎接,乾隆沒有下輦,直接往乾清宮去了。小路子跟在輦旁小跑著,低聲稟報了幾句宮裡這些日子的情形——太后安好,五阿哥安好,賽婭公主每日在校場跑馬,一切都如常。乾隆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小燕子回了自己院子,剛從馬上跳下來就看見肖劍騎馬從後面趕上來,朝她招了招手:“你先進屋歇著,我還有些事,晚些來看你。”小燕子問他什麼事,他也沒說,只擺了擺馬鞭就掉頭往宮門方向去了。他拐出宮門的時候,懷裡揣著那塊灰布碎片和一張暗衛抄來的地址——城西梧桐巷,第二家,門口有兩個石墩。
肖劍沒有帶人,只自己騎了馬出西直門。梧桐巷在城西偏僻處,巷口窄得只容一匹馬過去,兩邊的牆皮剝落了大半。第二家的門扉緊閉,門縫裡塞著半截舊草繩,階前的石墩被磨得圓滑光亮。肖劍下馬把韁繩系在巷口的柳樹上,走過去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應聲。他敲了第二遍,第三遍,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探出半邊臉,下巴上一顆黑痣,正是那夜林子裡的人。那人看見肖劍的臉,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手已經摸向門後的東西。肖劍比他快了一步,一把推開門,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那人的手腕,把他摸到門後菜刀的手反擰到背後,膝蓋頂在他膝彎裡,把人摁在了地上。
“劉福,”肖劍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清楚楚,“趙德言的長隨,通州秀才的接頭人。你蹲在京城城外半年多,等的不就是今日?”
被摁在地上的人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不動了。他偏過頭,從地上抬眼看肖劍,忽然笑了一聲:“方家小子,你倒是比你爹機靈。那老東西當年要是肯低個頭,也不至於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肖劍膝蓋上的力道重了幾分,那人悶哼了一聲,不再嘴硬了。肖劍把他拎起來,用門後的草繩縛了雙手,拽著他出了巷口。馬還拴在柳樹上,他先把劉福推上去橫趴在馬背上,自己翻身上馬,一手按著那人的腰,夾了夾馬腹往回走。路過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敞的門,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兩張缺了腿的條凳和地上散落的幾頁廢紙。
劉福被送到大理寺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乾隆的密旨早一步到了,大理寺的人連夜升堂審問。肖劍把人交到大理寺門口就退了出來,沒有進去聽審。他站在大理寺門外的石階上,抬頭望了望天,深秋的夜空中疏疏落落掛了幾顆星子。他把繫馬的韁繩鬆開,翻身上馬,慢慢沿著夜色中的街道往宮門方向走。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響悶而穩,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速度,彎腰拍了拍馬脖子。
第二天下午,大理寺的審問結果遞進了乾清宮。劉福招供了,通州孫秀才手裡的“底稿”是偽造的,趙家舊部早就準備好了一份假證詞,一旦方家翻案進入對質環節,孫秀才就會當堂出示這份假底稿,暗示方之航當年的確有貪墨行徑,只是苦於證據不足才被翻了案。屆時翻案就會被拖入“爭議”的泥潭,拖得越久,對方家越不利。劉福還供出了另一個人——兵部的一個小主事,姓張,是趙德言當年的門生,京城這邊的訊息就是他遞出去的。
乾隆看完供詞,沒有動怒。他提筆批了一個“查”字,讓人把那位張主事的名字記下來,把劉福的供詞封存歸檔。然後他放下筆,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初降,漱芳齋的方向有幾盞燈已經亮了起來。他知道再過一會兒,小燕子大約又要跑過來嚷嚷著“皇阿瑪我餓了”,然後被爾泰從後面追上來拉住。他望著那幾盞燈,站了一會兒,彎了彎嘴角。
趙家的餘黨清理得差不多了。通州的秀才已經被帶回京城另行看押,劉福收監待審,那個張主事也跑不了。方家的案子沒有了後顧之憂,接下來只等大理寺走完最後的程式,就可以正式昭告天下、替方之航徹底平反了。他到那個時候再把這件事告訴小燕子。讓她知道她爹孃乾乾淨淨的、清清白白的,是被人冤枉的,如今洗清了。
窗外起了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晃了晃。乾隆轉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新的摺子翻開,硃筆蘸了墨,開始批字。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細細的,和窗外漸起的風聲混在一處,安安靜靜地填滿了這間暮色中的御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