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大理寺的結案文書送進了乾清宮。
乾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方之航的案子徹底翻了過來——趙德言構陷屬實，偽造的賬冊、假證人、偽證詞全部查清，主犯劉福收監待斬，通州孫秀才以偽造文書罪收押，兵部那位張主事也被革職查辦。文書末尾蓋著大理寺的硃紅官印，清清楚楚地寫著：方之航無罪，恢復名譽，其家眷後人不受牽連。
乾隆看完，把文書合上，讓人謄抄一份送到了肖劍手裡。肖劍接過謄抄本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當場看，把紙疊好了揣進懷裡，朝傳旨的小太監拱了拱手。等小太監走了，他才退到值房角落裡展開那張紙，把上面的字逐行看了一遍。看到“方之航無罪，恢復名譽”那一行時，他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把紙貼在臉上，肩膀抖了好一陣才平復。
那天傍晚，肖劍去了小燕子的院子。小燕子正蹲在廊下逗一隻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野貓，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哥走進來，臉上表情跟平日不一樣，眼睛紅紅的，嘴角卻翹著。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貓毛，眨著眼睛問他：“哥你怎麼了？”
肖劍走過來，把那頁謄抄的文書遞到她面前。小燕子低頭看了一眼，她識字不多，可那幾行字她認得——“方之航無罪，恢復名譽”。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肖劍，嘴唇動了動，聲音忽然就哽了：“……翻過來了？”
“翻過來了。”肖劍的嗓子也是啞的，他伸手把那頁紙又往她面前遞了遞，“爹的清白，還回來了。”
小燕子接過那張紙攥在手裡，先是沒哭，低頭看了第三遍那行字，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她沒有出聲，就那麼攥著紙站在廊下哭，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紙面上，把那幾個字洇開了一小片墨跡。爾泰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看見兄妹兩個站在院子裡，一個哭得稀里嘩啦攥著紙不放，一個紅著眼眶站在旁邊伸手一下一下拍她的後背。他停住了腳步，沒有上前打擾，轉身回了屋裡，把熱好的粥又端回了灶上溫著。
哭過之後，小燕子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鼻音濃重地開口：“那……那我們能去給爹孃上柱香嗎？”
肖劍點了點頭：“能。過幾日安排好了，哥帶你去。”
小燕子把那張被淚水洇皺了的紙仔細疊好，塞進自己衣襟裡貼著心口放著，又伸手拍了拍。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抬頭朝肖劍笑了一下，那個笑帶著滿臉的淚痕和紅鼻頭，可亮堂堂的，像雨停了之後第一道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
肖劍看著她的笑，自己也彎了彎嘴角，伸手把她歪到一邊的珠花扶正。
訊息也傳到了紫薇府上。爾康從宮裡帶回了謄抄的文書副本，紫薇接過去看了，靜靜地看了許久，把紙輕輕放在了桌上。她什麼也沒說，只低頭繼續繡手裡的荷包，可繡了幾針之後，忽然把針線放下了，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爾康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沒有問，只把她的手輕輕攏在自己掌心裡。
紫薇靠在他肩上低聲說：“她總算有家了。”
爾康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應著：“嗯，有家了。”
第二天，小燕子去了慈寧宮。太后正在暖閣裡捻著佛珠看內務府新送來的料子，抬眼看見小燕子進來，臉上還帶著昨夜沒消盡的微腫，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時穩當了些，沒有蹦也沒有跳。她走到太后跟前，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個禮，然後直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給太后看。
“皇祖母，”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可清清楚楚的，“我爹的清白翻過來了。”
太后低頭看了看那張紙，又抬眼看了看小燕子的臉。那丫頭眼眶還是紅的，可脊背挺得筆直，站在她面前像一棵剛剛被扶正了的小樹。太后捻了一顆佛珠，放下，伸手把她手裡那張紙拿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遞還給她，聲音平平的：“翻過來了就好。你爹孃在天上也能閤眼了。”
小燕子把紙重新疊好塞回衣襟裡，站了站，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彎腰輕輕抱了抱太后的肩膀。太后被她這一抱弄得微微一愣，手裡的佛珠頓了一下。小燕子抱了一息就鬆開了，退後一步衝她咧嘴笑了笑：“謝謝皇祖母。”然後轉身跑了出去，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太后坐在原處，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低頭捻了一顆佛珠。她方才被那丫頭抱過的肩頭還留著一點暖意，很快就散了，可她沒有去拍，只是繼續捻著珠子。窗外秋日的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暖閣的地磚上鋪了一小塊溫溫的金色。太后望著那一小片光，嘴角微微彎了彎，又很快抿平了，低頭繼續看內務府的料子單子。可她的手指捻得比方才慢了些，珠子的聲響在安靜的暖閣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像秋日簷角滴落的水珠，不緊不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