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小燕子院子裡那排月季開了第一朵花。
粉白的，碗口大，花瓣邊緣透著一層薄薄的胭脂色。小燕子蹲在花旁邊看了半天，又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觸感軟得像綢子。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屋裡翻出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剪下來，又找了張乾淨的油紙裹好，揣進懷裡就往宮裡跑。
她一路跑到乾清宮，在門口被小路子攔了一下，說皇上正在跟大臣議事。小燕子哦了一聲，退到廊下蹲著等，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開啟看了看，花瓣還新鮮著，沒有蔫。她蹲在廊柱旁邊把花又裹好，等著等著就開始數地上磚縫裡爬過的螞蟻，數到第七隻的時候，御書房的門開了。
乾隆送走了幾位大臣，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小燕子蹲在廊下對著磚縫發愣。他走過去在她身後站住，低頭看見她手裡攥著個油紙包，裡面的東西露出一角粉白色，大約是花。他在她身後站了幾息，等她數完第八隻螞蟻抬起頭來，正看見他彎著嘴角看自己。
“皇阿瑪！”小燕子趕緊站起來，把那朵花從油紙包裡小心地取出來遞到他面前，“我家月季開了！第一朵！我想著一定要讓您頭一個看，就剪下來給您送來了。”她說著把那朵花往他面前又遞了遞，花瓣邊緣還帶著清晨澆過水之後的潮潤，粉白嬌嫩，在她掌心裡躺得安安穩穩的。
乾隆低頭看著那朵花，伸手接過來。花梗剪得齊整，葉片也擦乾淨了，這丫頭大約是認認真真打理了好久才剪下來的。他把花拿在手裡看了幾眼，沒有說“朕知道了放那兒吧”這類話，而是轉身走回御書房，拿了一隻空著的青瓷筆洗，倒了些清水進去，把那朵月季小心翼翼地插了進去。他把它放在御案左前方的角落，正對著他批摺子時抬眼就能看見的位置。
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乾隆做完這些，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她本來只想送來給他看一眼就走，沒想到皇阿瑪真的把花養在了桌上。她站在門口又看了那朵花一眼，花瓣在青瓷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白淨，好像剛才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好看。她心滿意足地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還輕快。
乾隆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在摺子上，可餘光裡那朵月季花一直在，粉白的一小團，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他批了幾行字，又抬眼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批。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扇裡溜進來，那朵花的花瓣輕輕顫了一下，又不動了。
這天傍晚，紫薇和爾康從宮外府上帶了新做的蓮子羹進宮來看乾隆。紫薇端著碗進御書房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案角那朵插在筆洗裡的粉白月季。她沒有問是誰送的，只是彎了彎嘴角，把蓮子羹放在案邊。乾隆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碗，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朵花，說了一句：“你妹妹種的。開第一朵，剪了送來的。”
紫薇笑著點了點頭：“她從前在市井裡住的時候，連棵草都養不活。如今倒有耐心伺候花了。”
乾隆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蓮子羹。紫薇沒有多留，放下碗說了幾句話便告退了。她走出御書房的時候在廊下站了站，望著遠處夕陽把宮牆染成暖金色。暮色裡遠遠傳來校場上賽婭騎馬跑過時揚鞭的脆響，和永琪在身後喊她慢點的聲音。紫薇聽了一會兒，轉身沿著宮道往外走了。
五月到了。肖劍和晴兒的大婚定在初八，一切籌備都進了最後階段。小燕子沒事就往毓秀宮跑，這次不光是問東問西了，還帶了東西——她從自家月季上又剪了幾朵開得最好的，用帕子包著送到晴兒手裡，讓晴兒插在屋裡添些喜氣。晴兒接過花的時候，低頭聞了聞，笑著說“跟你妹妹一樣香”，小燕子嘿嘿笑了，蹲在旁邊幫她把花插進瓶子裡。
大婚前兩日，乾隆下了早朝繞去了漱芳齋後面那小片空地。那裡從前堆著些舊木頭和廢棄花盆，如今被小燕子清出來了一小塊，又新栽了兩株梔子花苗。她蹲在花苗旁邊用小鏟子培土，褲腿上全是泥。乾隆站在院門口遠遠看著她蹲在那裡的背影，沒有出聲，看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回到乾清宮的時候路過御案邊，那朵月季還在筆洗裡開著，花瓣比送來那天稍微蔫了一些，可依然粉白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個小小的、不說話的記號，提醒著從這案前經過的每一個人——有一朵花是今春頭一朵，被人親手剪下來送進了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