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晴兒大婚前兩日,小燕子又往毓秀宮跑了一趟。
這回她帶的東西有點多——一包紅棗、一包花生、一包桂圓、一包蓮子,用紅紙包了四四方方的,用紅繩繫著拎在手裡。她進了毓秀宮把這些東西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說:“晴兒姐姐,這是我給你添的妝!爾泰說成親那天床上要撒這些,寓意早生貴子啥的,我怕你忘了買,就替你備好了。”晴兒看著那四包沉甸甸的紅紙包,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包紅棗,彎著嘴角沒有答話。
小燕子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還給你藏了一樣東西。”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荷包,荷包上繡著一對歪歪扭扭的燕子,針腳長短不齊,一看就是她自己縫的。她把荷包塞進晴兒手裡:“這裡頭是我去廟裡給你求的平安符,開過光的,你成親那天揣在身上,保你順順當當的。”
晴兒接過來捏了捏,荷包薄薄的,裡面確實有一張疊好的黃紙符。她低頭看了許久,把小燕子那雙還沾著泥土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你自己留著吧,平安符該你自己揣。”
“我有了!”小燕子從衣襟裡拽出脖子上那三樣東西——舊玉、新玉、金鎖,“皇阿瑪給了我好多保平安的東西,我戴都戴不過來了。這個給你,你嫁給我哥了就是我家人,家人就得平平安安的。”
晴兒沒有再推辭,把荷包收進袖中,伸手把小燕子脖子上那個歪到一邊的金鎖正了正,又說了一句:“你這金鎖的繩子舊了,回頭我給你換一根新的。”
小燕子嘿嘿笑著應了,又從桌上那包花生裡偷了一顆剝了塞進嘴裡,嚼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衝晴兒嚷了一句:“大婚那日我早點來!給你提裙襬!”然後人就跑遠了。
晴兒站在桌邊,把那四包紅紙包一一擺正,又把袖中那隻繡了歪燕子的荷包拿出來,放在紅紙包旁邊端詳了一會兒,收進了妝奩最上面那層。
訊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乾隆正在批一本關於江南水利的摺子。小路子把毓秀宮那邊的情形輕聲稟了,說還珠格格送了四包喜果和一個自己縫的荷包,晴格格收下了。乾隆手裡的硃筆沒有停,只“嗯”了一聲。批完了那本摺子他才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正午明晃晃的日光想了一下,吩咐小路子:“去內務府挑兩匹妝花緞,一匹藕荷的一匹月白的,送到還珠格格院子裡去。就說朕讓她大婚那日穿得喜慶些,別總穿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去給人家添妝。”
小路子應聲去了。小燕子收到那兩匹緞子的時候正在院牆角澆她的梔子花苗,她蹲在花旁邊用手背蹭了蹭額上的汗,看著那兩匹緞子在日光下泛著細密的光紋,藕荷色那匹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春水,月白那匹像初雪時分的月光。她把澆水的瓢放在地上,站起來走過去摸了摸那兩匹緞子,忽然回頭對爾泰說:“皇阿瑪怎麼什麼都知道。”
爾泰正坐在廊下給她縫那件新衣裳的領口,頭也沒抬:“皇上自然是知道的。”
小燕子把那兩匹緞子抱回屋裡,展開來鋪在榻上比了比,又摺好收進櫃中。第二天一早,她穿著一件新裁的藕荷色旗裝去了毓秀宮——正是那匹妝花緞做的,領口和袖口壓了暗紋滾邊,頭髮也難得梳得整整齊齊,珠花端端正正的。晴兒看見她的時候微微一愣,笑著說了一句“這件衣裳好看”,小燕子低頭扯了扯袖口,咧嘴笑著回了一句“皇阿瑪給的料子”。
大婚前一日,乾隆批完摺子之後沒有直接回寢殿,繞路去了毓秀宮外。他沒有進去,只站在院牆拐角處遠遠看著。晴兒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賬冊似的東西,大約是婚儀的最後核對,小燕子蹲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剝栗子吃,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晴兒偶爾應一聲,偶爾低頭笑一下。乾隆站在牆角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五月的晚風穿過宮道兩旁的新葉,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他想明日就是晴兒和肖劍的大婚了,這宮裡又一個姑娘要出嫁了,嫁的是小燕子的親哥哥,往後晴兒就是小燕子的正經嫂子了,一家人完完整整的。他走得不快不慢,路過漱芳齋的時候往裡面望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裡,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亮,那排月季在暮色裡靜靜地開著,粉白的一團一團,像是他案角那朵花還開著的時辰延續到了這裡。
他又看了幾息,繼續往前走了。晚風把他的袍角微微吹動,背後毓秀宮方向隱約傳來小燕子的笑聲,被風吹散了又聚攏,斷斷續續地跟了他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