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天還沒亮透,毓秀宮的燈就亮了。
晴兒坐在妝臺前,嬤嬤正替她上妝。小燕子天不亮就跑來了,手裡還攥著一包熱乎乎的桂花糕,進門就往桌上一放,然後湊到晴兒身邊看嬤嬤替她描眉。晴兒從鏡子裡看見她歪著頭認真打量的模樣,嘴角彎了彎:“你吃了沒有?”
“吃了吃了!”小燕子從桌上掰了一小塊桂花糕塞進嘴裡,“我特意早起來了,爾泰說你今兒個肯定緊張,讓我多陪你說說話。”她嚼著桂花糕,又湊近了些看晴兒的髮髻,“晴兒姐姐你今日真好看。”
晴兒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只是彎了彎嘴角。嬤嬤把最後一支珠釵插進發髻裡,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點了點頭。晴兒站起來,喜娘替她披上正紅嫁衣,領口的盤扣一顆顆扣好,裙襬鋪開來,像一朵盛開的紅牡丹。小燕子蹲下去替她把裙襬的皺褶撫平,又站起來退了幾步看了看,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看!比我成親那日還好看!”
迎親的隊伍到毓秀宮門口的時候,滿院的鞭炮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肖劍今日穿了新制的喜袍,身量挺拔,腳上那雙雲紋靴子擦得乾乾淨淨,站在院門口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小燕子從門縫裡看見他哥站在外面的背影,偷偷笑了一下,然後拉著晴兒的手慢慢往外走。
毓秀宮到乾清宮的路不長,喜娘引著晴兒上轎,小燕子跟在轎子旁邊替她拎了一段裙襬。到了乾清宮前,肖劍牽著晴兒下轎,兩個人並肩站在紅氈上,一個身形挺拔一個身姿柔婉。乾隆坐在上首,太后坐在右側,令妃陪在旁邊。乾隆的目光從兩個新人身上慢慢掃過,然後落在了旁邊的小燕子身上。那丫頭今日穿了那件藕荷色的妝花緞新衣裳,正站在紅氈邊上替晴兒扶著裙襬,頭頂的珠花端端正正的,可大概是她自己扶正的。
司儀扯開嗓子喊了“一拜天地”,兩個人彎下腰去。小燕子站在旁邊,腳底下悄悄往旁邊挪了一步,給晴兒的裙襬多騰了些空地。“二拜高堂”,乾隆和太后受了他們的禮,太后把手裡早就備好的翡翠鐲子遞了過去,乾隆也賜了一柄新制的玉如意。小燕子在旁邊看著,嘴角翹得老高,比自己成親那日還高興。
“夫妻對拜”的時候,肖劍和晴兒面對面彎下腰去,兩個人額頭幾乎碰在一起的時候,肖劍的耳朵尖紅透了,晴兒低垂著眉眼,嘴角彎著。小燕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趕緊吸了吸,把這股酸意壓了回去。
禮成之後是宴席。晴兒被喜娘引著回了新房,肖劍留在席面間敬酒。小燕子沒有跟著去新房鬧,而是端著一杯茶坐在肖劍那桌旁邊替他擋了半圈酒。有人來敬肖劍,她就站起來舉著茶杯替她哥乾杯,嘴裡嚷著“我哥酒量不好我替他喝”——雖然茶杯裡全是茶,可架勢做得很足。肖劍在旁邊看著自己妹妹上躥下跳地替他擋酒,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低聲說“我自己來”,小燕子回頭衝他擠了擠眼睛,又坐回去了。
宴席過半的時候,乾隆從主位上起身,端著一杯酒走到了肖劍這一桌。滿桌的人趕緊站起來,乾隆擺了擺手讓他們坐下,只朝肖劍舉了舉杯。肖劍站起來雙手舉杯與乾隆對飲了,乾隆放下酒杯的時候,目光落在旁邊小燕子那杯茶上——茶湯澄澈透明,連一片茶葉都沒有。乾隆看了那杯茶一眼,又看了小燕子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小燕子端著那杯茶繼續坐了一會兒,到宴席散了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她幫喜娘收拾了幾張桌上的空碟,又去後廚看了一眼明天要發出去的喜糖夠不夠數,忙完了才慢慢往回走。走到御花園角門的時候,小路子從旁邊快步過來遞了一隻小瓷罐給她,說皇上讓送來的,說是潤喉的枇杷蜜,讓她回去沖水喝,嗓子喊啞了不好。
小燕子抱著那隻小瓷罐站在御花園角門旁邊愣了一瞬,她今晚確實喊得多了些——替晴兒擋酒的時候喊了不少“我哥酒量不好”,又追著幾個鬧酒的小太監喊了“輕點別碰著我嫂子”。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嗓子有些啞了,可乾隆注意到了。
她低頭把那隻小瓷罐在掌心裡轉了轉,收進袖中,然後拐回了自家院子的方向。夜風裡還飄著鞭炮燃盡後的硫磺味和喜宴上散落的桂花糕的甜膩香氣,混在一起,被五月初的晚風不緊不慢地吹送著。她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爾泰正站在廊下等著她,手裡端著一碗溫著的銀耳羹。她接過銀耳羹喝了一口,把那隻小瓷罐掏出來給他看,笑著說了一句“皇阿瑪給的”,爾泰低頭看了一眼,替她收好,又去灶上給她熱了一壺水。院子牆角的月季花在月色下靜靜地開著,粉白的花瓣邊緣鍍了一層銀邊,風過時微微點頭,像是在說:這一天,圓滿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