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晴兒回門的日子。
按規矩，新嫁娘婚後第三日要攜夫婿回孃家拜見長輩。晴兒和肖劍一早便進了宮，先去慈寧宮給太后磕頭。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石青旗裝，端坐在暖閣裡受了他們的禮，又拉著晴兒的手問了幾句“住得慣不慣”“廚房合不合口味”的話，才放他們去乾清宮見乾隆。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晴兒走在前面，肖劍跟在她身側，隔著半步的距離。兩人穿過御花園的時候，老梅已經謝盡了，枝椏上冒出了新綠。晴兒放慢了腳步，看了一眼那棵梅樹，肖劍也跟著停了一步。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站著看了一會兒那蓬新葉，然後繼續往乾清宮走了。
乾清宮裡，乾隆正批著摺子等著。見他們進來行了禮，他放下硃筆打量了肖劍幾眼——這小子成親之後看著比從前沉穩了些，站在晴兒身邊肩背挺直，目光也穩當。乾隆點了點頭，問了幾句“回門禮備齊了沒有”“宮外的宅子收拾得如何”，肖劍一一答了，都是“備齊了”“收拾好了”。
乾隆問完了正事，又看了晴兒一眼，伸手從案角拿起一隻小匣子推過去：“晴兒，朕給你添些東西。你搬出宮去住，雖然不遠，可到底不比宮裡。這裡面是兩把鑰匙，一把是宮外那座宅子的後院門鑰匙，往後你若想進宮來隨時來，不必遞牌子等通傳。另一把是御花園后角門的鑰匙，你從前常走的那條路，朕替你留著。”
晴兒接過匣子，開啟看了一眼，裡面兩把銅鑰匙用紅繩串著，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她低頭攥著那兩把鑰匙，抬眼看了看乾隆，聲音輕輕的：“孫女謝皇伯伯。”
乾隆擺了擺手：“行了，去吧。你妹妹在御花園角門那邊等著你呢，別讓她等急了。”
晴兒彎了彎嘴角，合上匣子收好，告退出來。
御花園角門那邊，小燕子果然已經等了好一陣了。她今日穿了那件藕荷色的妝花緞衣裳，站在廊柱旁邊踮著腳尖張望，看見晴兒和肖劍遠遠走過來，立刻揮了揮手。晴兒快步走過去，兩個人還沒開口說話，小燕子已經拉住晴兒的手晃了晃：“今兒個你回門，咱們姐妹幾個好好聚一聚！紫薇姐姐和賽婭都在我那兒等著呢，我讓爾泰去東街買了烤鴨！”她說著，又扭過頭衝肖劍喊了一聲，“哥你也來！”
肖劍跟著她們往宮外走，走出兩步回頭望了一眼。御花園那棵老梅的新葉在風裡輕輕搖著，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金一樣灑在青石地面上。他收回目光，跟上了前面那兩個正嘰嘰喳喳說著話的身影。
小燕子的院子裡，紫薇和賽婭已經到了。紫薇坐在合歡樹底下的石凳上，膝上攤著一卷新淘來的詩集；賽婭站在那排月季前面，正彎腰聞一朵剛開的粉花。聽見院門響，兩個人同時抬起頭來，看見晴兒和小燕子並肩走進來，賽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花粉，紫薇合上書站起來。
四個姑娘圍坐在合歡樹底下，爾泰把烤鴨片好了端上桌，又替她們沏了茶，然後退到灶房裡去了。肖劍被小燕子按在旁邊的竹椅上坐著，面前也擺了一副碗筷。
宴席上沒有正式的話題，誰想到什麼說什麼。賽婭說起她跟永琪學寫漢字，把“永”字寫得像“水”字，永琪笑了一晚上；紫薇說她最近在學做醬菜，前日醃的黃瓜味道不太對，爾康還是吃完了；晴兒說肖劍昨晚在院子裡劈柴把她曬的桂花幹震到地上了，兩個人蹲在地上撿了半宿；小燕子聽著聽著忽然插嘴說“我昨兒個給月季澆水把水瓢掉進井裡了，爾泰撈了半天沒撈上來”——四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連肖劍的嘴角也翹起來了。
日頭從東邊挪到了西邊，茶換了兩道，烤鴨剩了半隻沒人動了。賽婭先起身說要回府了，永琪下了值該找不到人了；紫薇也站起來說自己得回去把醬菜罈子翻個面。晴兒和肖劍也準備走了，小燕子送到院門口，倚著門框朝三個人揮手。她的目光落在晴兒和肖劍並肩離去的背影上，晴兒走在前面半步，肖劍跟在後面半步，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慢慢拐過巷口看不見了。她靠在門框上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院子。
院子裡還剩了半壺沒喝完的茶，爾泰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小燕子走過去幫他把碟子摞好，忽然說了一句：“爾泰，你說晴兒姐姐跟我哥怎麼走得那麼順當？”爾泰把摞好的碟子端進灶房，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你哥樂意順著她走，她樂意走慢些等他。兩個人都願意，路就順了。”小燕子站在灶房門口想了一下這句話，覺得好像哪裡對又哪裡不對，索性不想了，蹲下來幫爾泰洗碗。水是溫的，夏天傍晚的風裹著月季的香氣從敞開的窗扇裡漫進來，混在洗潔精和碗碟磕碰的聲響裡。她低著頭認真地搓著一隻碗沿上粘住的米粒，搓掉了才放進清水盆裡，又伸手去拿下一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