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過半，小燕子院子裡的月季開得潑潑灑灑的，粉的白的紅的，沿著牆根一路鋪開去，把半面白牆都染了顏色。她每日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提著水壺繞著牆根澆一圈，澆完了蹲下來看看哪朵該剪了、哪朵又冒了新苞，忙得不亦樂乎。
這日她挑了幾朵開得最好的，剪了梗用溼帕子裹著，揣進懷裡往宮裡跑。到乾清宮的時候乾隆正在跟兩個大臣議事，小燕子本想照例蹲在廊下等，小路子卻從門裡出來朝她招了招手，低聲說“皇上讓您進去”。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兩個大臣正起身告退，經過她身邊時朝她拱了拱手，小燕子趕緊側身讓了讓，等人走了才幾步走到御案前面，把懷裡的帕子包開啟來，幾朵粉白的月季躺在裡面，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皇阿瑪，我家月季又開了。”小燕子把花放在案角那隻青瓷筆洗旁邊，“上次那朵謝了之後我又剪了新的，這波開得比上回多，您看看。”乾隆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朵花，又抬眼看了看她——她跑了一路，額角微微冒汗，鼻尖也紅撲撲的，衣襟上沾了一片被水洇溼的痕跡。他沒有說她“跑什麼”，只是伸手把她遞過來的花接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插進筆洗裡。
案角那隻筆洗裡如今已經換了三茬花了，小燕子每隔幾日就往這兒送一朵，有時候是一朵，有時候是三四朵。筆洗邊上還擱著她前幾日送來的兩朵梔子花苞，已經開了，白瓣黃蕊，散發著淡淡的清甜。
乾隆插好了花，從案頭取過一隻小竹筒放在她面前：“朕前日讓人去南邊帶了些茉莉花苗，說是好養活，開花也香。你拿去種在院牆陰涼處，夏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小燕子捧起那隻竹筒搖了搖，聽見裡面泥土的碎響，低頭看了看筒口冒出來的一小截嫩綠芽尖，抬頭衝乾隆笑了：“皇阿瑪您怎麼老給我花啊？”
“你不是喜歡種？”乾隆拿起硃筆翻開摺子，“朕讓人挑了些好養的，省得你養死了又要蹲在花盆前面難過。”
小燕子抱著竹筒嘿嘿笑了兩聲，想起上個月那兩棵梔子花苗因為水澆多了黃了葉子，她蹲在花盆前面愁眉苦臉地看了半天，最後還是爾泰翻了花譜才救回來。她不知道這事怎麼傳進了乾隆耳朵裡，大約是爾泰進宮跟爾康說話的時候無意間提了一句，又或者是小路子從令妃那兒聽說的。反正皇阿瑪什麼都知道。
“那我不打擾您批摺子了。”小燕子抱著竹筒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皇阿瑪，那月季您好好養著，水不用換太勤，根莖泡久了會爛。”乾隆批摺子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丫頭已經推門出去了，只留了個藕荷色的背影，竹筒被她抱在懷裡，走得穩穩當當的。
小燕子捧著竹筒回了家，蹲在院牆陰涼的角落挖坑種茉莉。三棵小苗剛冒了三四片葉子，綠嫩嫩的，在土裡站穩了，她澆了水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才站起來去洗手。
傍晚紫薇和爾康來串門，紫薇進門就看見那三棵剛下地的茉莉苗，蹲下來看了看，站起身說了一句：“這是南邊的茉莉？皇阿瑪給你的？”小燕子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豆子，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嗯”。紫薇沒有多問，也蹲下來跟她一起剝豆子，兩個人肩並著肩坐在灶房門檻上，日頭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了一團，軟軟地貼在地面上。
爾康和爾泰在院子裡說了會兒話，大約是關於肖劍新宅子那邊馬廄的尺寸夠不夠用。小燕子剝完了豆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殼，聽見院子裡忽然安靜了，探頭一看，院牆外有人正推著一輛板車經過，車上堆滿了新割的艾草，大約是端午快到了。她忽然想起什麼，扭頭衝屋裡喊：“爾泰，端午咱家有粽子嗎？”爾泰從灶房裡應了一聲“有”，她又縮回門檻上坐著了。
晚風從院牆外穿過來，把新種的茉莉葉子吹得微微顫動，牆頭的月季花在暮色裡依然粉白粉白的，花瓣邊緣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紫薇坐在旁邊把剝好的豆子裝進籃子裡，小燕子伸手從籃子裡捏了一顆生豆子丟進嘴裡嚼著，嚼了兩下又吐出來，說了句“生的”，兩個人笑了一聲，暮色把她們的笑聲裹著越過了院牆，散進了長巷盡頭漸濃的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