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日,小燕子是被艾草的香氣燻醒的。
她睜眼的時候窗外天色剛亮,院子門口插了一捆新鮮艾草,是爾泰天沒亮就起來去城外割的。她披了件外衣光腳踩著鞋跟出去看,艾草還沾著露水,散發出一股清苦中帶著涼意的藥草香氣。她蹲在門口聞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打了個哈欠,被爾泰從灶房裡喊回去洗臉換衣裳。
收拾停當之後,小燕子揣了幾隻紫薇昨夜送來的粽子往宮裡去了。她進乾清宮的時候,乾隆已經換了常服坐在案前,案角那隻青瓷筆洗裡插著她前日送來的月季,粉白花瓣邊上沾了一滴水珠,大約是清晨剛換過水。
“皇阿瑪,端午安康!”小燕子把粽子放在案角,“紫薇姐姐包的,昨晚上送來的,我熱了拿給您嚐嚐。”乾隆伸手拿了一隻剝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你紫薇姐姐手藝見長”。他又吃了兩口,放下粽子,從案頭取過一隻琺琅圓盒推到小燕子面前:“朕讓人配了些香粉,摻了雄黃和蒼朮,夏天蚊蟲多,你撒在屋角牆角,能驅蟲。給你備了兩盒,一盒自己用,一盒給你紫薇姐姐送去。”
小燕子開啟盒子聞了聞,粉末細白,散發著一股清冽的藥香。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懷裡,又探頭看了一眼乾隆吃剩的那半個粽子,忽然開口說:“皇阿瑪,等我回了院子,把我院子裡那棵合歡樹底下也撒上。我怕螞蟻咬樹根,去年那些螞蟻把樹皮啃了一圈,爾泰纏了草繩才救回來。”
乾隆聽著她說這些細碎的閒話,沒有嫌她囉嗦,只“嗯”了一聲,又從案角捏了兩顆新摘的枇杷放在她手邊:“後園的枇杷熟了,朕讓人摘了些,你嚐嚐。剩下的分給你的姐妹們去。”
小燕子接了枇杷,衝他咧嘴笑了一下,站起來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她又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皇阿瑪,您那池子裡的錦鯉別喂太多端午的粽子,糯米脹肚,撐著了該翻肚皮了。”乾隆被她這句惦記魚的話逗得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嘴角,擺了擺手讓她出去了。他低頭繼續批摺子,批了兩行字之後忽然抬頭看了看窗外——後園那池錦鯉正悠閒地遊著,水面浮了幾片新落的槐花瓣。他看了幾息,又低頭繼續批了。
小燕子從乾清宮出來,沿著宮道走了一段,拐去了令妃住的暖閣。令妃正指揮宮女往廊下掛五色絲線編的小笤帚,看見小燕子來了,笑著迎了兩步。小燕子把乾隆給的那盒香粉分了一盒給令妃,又剝了一顆枇杷塞進她手裡,說“皇阿瑪後園摘的,甜著呢”。令妃接了枇杷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順手從廊下摘了一隻五色笤帚掛在小燕子腰帶上。
“端午辟邪的,繫著吧,別摘。”
小燕子低頭看了看腰上添的新掛飾,再加上乾隆給的香囊,腰帶上現在叮叮噹噹綴了好幾樣東西,走起路來互相磕著輕響。她倒不嫌沉,拍了拍腰帶轉身往宮外走了。回院子的路上路過紫薇府,她推門進去把另一盒香粉和枇杷分了,又順走了紫薇一碟新醃的糖蒜,拿帕子包著揣在懷裡。
傍晚時分,小燕子在院子裡撒香粉。她蹲在合歡樹根底下,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藥粉沿著樹根畫了一圈白線,又蹲到月季牆根下撒了一圈。爾泰在灶房裡切菜,從窗戶看見她蹲在地上忙活,菜刀停了停,看著她撅著屁股把牆根每一寸都撒勻了才站起來拍手上的粉,然後跑去水盆邊洗手。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小燕子盤腿坐在榻上,面前擺了一碟自己包得歪歪扭扭的艾草粑粑——她下午跟紫薇學著包的,形狀雖然醜,可味道還不錯。她咬了一口,糯米皮的清香裹著豆沙餡在嘴裡化開,她嚼著嚼著忽然說了一句:“皇阿瑪今天的枇杷真甜。”爾泰坐在對面也夾了一個艾草粑粑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你做的也好吃。”
小燕子嘿嘿笑了一聲,低頭又咬了一大口。窗外的天已經暗透了,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把院子裡新撒的藥粉和牆角的月季都攏進了一片淡青色的靜裡。院牆那頭隱約傳來隔壁巷子小孩追逐的笑鬧聲和誰家灶房飄出來的粽葉香氣,被初夏的晚風裹著,越過牆頭落在小燕子院子裡的合歡樹梢上,又慢慢地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