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落了三天雨。
雨不大，綿綿密密的，把宮牆外的槐花打落了一地。小燕子院子裡的月季被雨浸得垂了頭，那三棵茉莉倒是精神了，葉子綠得發亮，新芽又冒了兩對。小燕子每天撐著傘蹲在廊下看她的花，有時候雨小了就跑出去把歪了的月季枝扶正，被爾泰喊回來擦頭髮。
雨停的那日，天放晴了，空氣裡全是溼漉漉的草木味。小燕子起了個大早，把院子裡被雨打落的殘花掃乾淨，又拿剪子把月季的枯枝剪了。她正蹲在牆角忙活，院門被人敲響了。開門一看，小路子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隻淺口大瓷盆，盆裡養著幾株新荷，葉子圓圓的浮在水面上，根莖上還帶著溼潤的塘泥。
“皇上讓奴才送來的，”小路子笑眯眯地把瓷盆遞過來，“說還珠格格院子裡的水缸空著，不如養幾株荷花，夏天開了好看。”
小燕子接過大瓷盆，低頭看著那幾片嫩綠的荷葉，有幾片還沒展開，捲成細細的卷，像小姑娘攥著的拳頭。她把瓷盆端端正正地放進了院角那隻一直空著的大水缸裡，又添了些清水，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荷葉在水面上輕輕晃著，水珠滾來滾去，在日光下發亮。
“皇阿瑪怎麼知道我水缸空著？”她蹲在水缸邊自言自語，站起來去灶房找爾泰，“皇阿瑪又給我送花了！這回是荷花！”爾泰正在揉麵，手指上全是白撲撲的麵粉，從視窗探頭看了一眼那隻水缸，彎了彎嘴角，低頭繼續揉他的面。
小燕子把荷缸安置好了，洗了手換了件乾淨衣裳，往宮裡跑了一趟。她進乾清宮的時候乾隆剛下早朝，正坐在案前喝一碗清粥，案角還擱著一碟端午剩下的艾草糕。小燕子跑進去先沒說話，繞到案邊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掌心向上攤開：“皇阿瑪您看！”掌心裡躺著三顆青色的蓮子，是她從荷缸邊上撿的——大約是運來的時候掉在盆沿上的。
乾隆低頭看了一眼那三顆蓮子，又抬眼看她，沒說話。小燕子把那三顆蓮子放在他案角，退後一步咧嘴笑了：“等荷花開了結了蓮蓬，我去給您摘新鮮的蓮子吃，比這個大多了。”乾隆把那三顆蓮子撥進掌心裡看了看，又放回案角，端起粥碗繼續喝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可嘴角彎了一下。
小燕子從乾清宮退出來，沒有急著出宮，去了紫薇府上。紫薇今日正在院子裡曬醬菜罈子，一排青花瓷壇整整齊齊地擺在牆根底下，壇口蒙著紗布，散發著一股鹹鮮的氣味。小燕子蹲在罈子前面依次掀開紗布聞了一遍，最後指著第三隻罈子說“這個香”。紫薇正在給罈子翻面，頭也沒抬地說：“那壇是醃蘿蔔，剛封了沒幾天，還得等。”小燕子把紗布重新蓋好，又站起身去看紫薇新種的一排鳳仙花，花苗還小，綠油油的擠成一排。
兩個人在院子裡說了一會兒話，紫薇問她“你哥和晴兒搬進去的新宅子你去看了沒有”。小燕子搖頭說“還沒，等荷花開了我帶幾片荷葉去送給他們”，紫薇笑她“你這日子過得跟散財童子似的——誰家種花了你送花，誰家醃菜了你捧罈子”。
小燕子被她說得自己也笑了，蹲在鳳仙花苗旁邊拔了一根冒出來的雜草，捏在手裡轉了兩圈。她說：“我就是覺得大家都有好東西，我就想分一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想起什麼似的說，“對了，我哥說晴兒姐姐最近在學醃梅子，等我那缸荷花長穩了，我摘片荷葉給她送去墊壇口。”
紫薇看著她說這些家常話時亮晶晶的眼睛，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把最後一隻醬菜罈子挪正，用溼布擦乾淨了壇口邊緣。院子裡的日光溫溫的，把青石地面曬得微微發燙，一群螞蟻正沿著牆根排著隊搬家，從鳳仙花苗下面一直延伸到院門縫裡。小燕子蹲下來看了那隊螞蟻一會兒，站起來衝紫薇揮了揮手，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了回去。
傍晚她又去看那缸荷花。水是清的，荷葉展開了一片，另一片卷著的也鬆開了大半，嫩綠的葉面在暮色裡泛著柔潤的光。她蹲在水缸邊把一片捲了一半的葉子輕輕撥開了一點縫，又鬆了手，看著它慢慢重新合攏。爾泰從灶房端了飯菜出來喊她吃飯，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走過去坐在廊下的飯桌旁邊。晚風從院牆外穿過來，荷葉在水面上輕輕晃了晃，新栽的茉莉花苗也搖了搖葉子，像是互相打過招呼了。
